“恭喜,彼得羅夫院長。”
祈行夜仰躺在偵探社的藤椅上,笑眯眯道:“你的才能如果只能被鎖在調查局監獄裡,那就太可惜了。沒有人比你更適合科研院院長的職位,科學才是你應該翱翔的天空。”
在接任院長一職時有些忐忑的伊芙波娃,聽到祈行夜這樣說,這才松了口氣,心中稍定。
“你托付給我的那個實驗體……”
伊芙波娃剛習慣性脫口而出,就立刻改口:“小紀。”
“小紀的修複實驗已經敲定大致方案了,但那孩子在之前融合實驗裡的受損很嚴重,就像是被硫酸泡過被腐蝕的軀體。不過他的情況要更糟糕,因為是要將兩個世界同位體存在,他被從分子程度打散,所以現在,他整個人也還在從分子層面上在分解。”
伊芙波娃抿了抿唇,眼神複雜:“明言……怪不得當時我推導不出來的公式,要交給明言。在汙染領域,他確實是比我更強的存在。”
“現在,他只能繼續被保管在培養倉裡,依靠低溫和維持假死狀態,將分解速度降到最低。”
她歎了口氣:“希望在真正有效的解決方法被實驗出來之前,那孩子能撐住。”
小紀的情況很糟糕。
祈行夜卻彎了彎眼眸:“伊芙波娃,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的能力。我把小紀托付給你,正是因為我相信,不論如何,你都不會放棄他,你會傾盡所能救他。”
他輕笑著仰頭看向天空:“我不相信那個敢和整個時代,與所有沽名釣譽者對抗,敢向科學界發出挑戰的伊芙波娃,會被明言留下的難題打敗。”
更何況……
伊芙波娃已經改變了。
她自己可能沒有意識到,但祈行夜卻敏銳察覺了她態度的轉變。
曾經冷冰冰眼裡只有科學和成功,滿腔仇恨的科學家,如今也願意交付溫情。
伊芙波娃已經把小紀當做真正的,有血有肉有姓名的人,而不是實驗室裡冷冰冰的“儀器”。
祈行夜相信,像伊芙波娃這樣的人物,只要她真正放在了心裡,就沒有她做不到的事。
只是她曾經只在乎晏安。
而現在,她開始關注人,在意人與人之間的溫情和交流。
伊芙波娃沒想到祈行夜會信任她至此,不由得愣住。
她曾經也是銜尾蛇的指揮者,銜尾蛇能順利推進,與她關系密切,是絕對無法擺脫身份的、祈行夜的敵人。
就算她再天真,也不會幻想祈行夜會將重要的人和事徹底托付給她。卻沒想到……
祈行夜不僅將信任托付給她,更連尊重一起交給了她。
意識到這一點時,伊芙波娃不由震撼,直擊靈魂深處的柔軟。
良久,她抿了抿唇,不由無聲笑了起來。
顛沛流離的殘酷童年和青年,讓她只剩滿心仇恨和對成功的強烈願望。
她曾經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被摒棄在科學之外的流浪者,瀕死也無人在意。
後來,她是用仇恨與意志為武器的復仇者,將所有偽善者和沽名釣譽的廢物剝下虛假華麗的外皮,向世人顯露他們的醜陋愚昧,將那些曾經學術欺凌她的人都踩在腳下。
她曾經失去的,被她全部親手奪了回來。
金錢,名譽,地位,掌聲與簇擁。
伊芙·洛夫擁有世俗意義上所有令人豔羨的事物,也像千裡馬與伯樂那般,對向谷底時的她伸出援手的晏安懷有感激之情。
她擁有一切。
唯獨沒有愛。
但現在,因為祈行夜,伊芙波娃忽然有種感覺:她是活著的。
真真正正的,活在這個世界上。
鮮活,生動,溫暖。
被視為摯友的愛與信任……伊芙波娃從不知道,原來她這樣的人,也能有真正的靈魂摯友。
而被人信任尊重,原來是這樣美好的事情。
她輕輕笑著,無聲搖頭。
沒想到她年近半百,隻以為命已定勢,卻還能遇到祈行夜這個最大的變數,將她從痛苦絕望的深淵裡拉出來,擺脫束縛,開始了第二次嶄新的人生,重新擁有希望,攀爬事業第二座高峰。
伊芙波娃曾經沒有情感,只有冰冷冷的理智和分析,她曾經以為,那就是她要的,是世界本應該有的模樣。
不熄滅的仇恨,功成名就的快意——但祈行夜卻告訴她,並非人人都需要這些,這些也並非她的必需品。
人是由什麽組成的?
祈行夜將自己的答案借給了伊芙波娃。
——是愛與情感,將人類與機器人區分開,也是文明與野蠻的界限。
伊芙波娃以科研院為基點,重新開始了自己的事業。
但這一次,她卻不是為了自己的聲名地位。
而是為了生命。
為了全人類的幸福,為了保護普通人平凡但寧靜珍貴的日常。
——被厭棄和虛度的今日,是無數死在汙染那片泥濘沼澤裡的人們,拚命也無法抵達的未來。
那日,祈行夜從商南明口中得知了汙染領域的困境。
他獨自去見監獄裡的伊芙波娃。
第二世界被新的界壁隔絕之時,伊芙波娃也被宴頹流扛在肩上打包帶走,避免了死在那片廢墟末日裡的結局。
但這位昔日的偉大科學家,確實參與到了銜尾蛇項目中,足足八年。她對現實世界的傷害就算無法具體估量計算,哪怕沒有人審判,她也無法放過她自己。
愧疚與痛苦,畫地為牢。
祈行夜在監獄中見到伊芙波娃時,這位榮耀加身,代表著一整個輝煌的科學時代的人物,眼裡卻已經沒有了光。
霧蒙蒙的黯淡無光,喪失了所有希望和活下去的動力。
於是,祈行夜將另一個瀕死的生命交到了她手裡,告訴她——“只有你能救這少年。”
“如果你對世界失去在意,那就來幫我吧。”
祈行夜微笑著向伊芙波娃伸出手:“我救過你一命,現在,我來討要回報。伊芙波娃,幫我,救他。”
伊芙波娃無法拒絕祈行夜。
但那時,她只是把小紀當做自己償還祈行夜恩情的任務,想著等這件事結束,她會再回到監獄,在愧疚中了此一生。
卻沒想到……
祈行夜不僅是讓她救小紀,也是在通過小紀,拯救她。
在投身於熟悉的科研領域中的日日夜夜,忙碌中充實生命,曾經被抽空的靈魂,逐漸被重新填補生命力。
伊芙波娃也終於在忙碌的間隙,因為其他人尊敬崇拜看向自己時自己的微笑中,明白了祈行夜的真實意圖。
“我逐漸意識到,祈老板,你救下的不僅是我的生命,還有我的靈魂。”
清爽的秋風拂過,伊芙波娃輕輕笑著,璀璨如海洋般的藍眼眸平和堅定:“謝謝你,祈老板。”
伊芙波娃見過祈行夜的朋友們。
只是那時她不明白,為什麽不論是雲翳清還是左春鳴,所有人都堅定無二心的追隨祈行夜,不僅僅是摯友,更是神明與信仰,仿佛只要祈行夜需要,他們可以為他去死。
但現在,她明白了。
“謝謝。”
伊芙波娃笑著,曾經在冰冷實驗室死寂的面容,重新鮮活靈動。
她輕輕感歎著轉身,眼神眷戀而柔軟:“人間……真是美好又溫暖。”
——但最美好,是能遇到祈行夜,被他以摯友相待。
伊芙波娃梳著麻花辮,站在科研院的繁花園中,如曾經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重新降臨。
祈行夜單手支著頭,笑得從容閑適:“不哦,伊芙波娃。我只是旁觀者清,提醒了你而已。”
“真正救了你自己,給你第二次機會的,是你自己。人才是自己的神。”
就像他在駁斥晏洺席時說的那樣,人類不需要某人全權規劃、不容許反抗的未來。
生命堅韌,他們會自己找到出路,為自己選擇未來。
“說起來,紀牧然最近去科研院看過小紀和紀光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