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跑一趟,去派出所把這批披麻戴孝的人給帶市局來。”周鵬笑著說,視頻拍攝時間是半小時前,最近派出所就在旁邊,按照出警速度,就算是烏龜爬現在也得爬到地點了吧。
余宏軍驅車離開市局的時候,舒墨關上了書房的大門。
綠樹成蔭的海濱小區,鹹濕的空氣彌漫在空氣中。梁政寬走進屋裡,親自把窗戶都關上,那股濃重的鹹濕味消了大半。這會兒屋子裡的陽光都被抽走,只剩下天花板上的古風吊燈頂替著太陽發揮燈源的作用。
梁政寬掏出煙,給兩人都遞了一隻,自己也點上,接著就坐在沙發上,兩條腿放松地搭在一起,姿態放得特別低。舒墨仔細打量著他,發現他和其他地方的一些領導不大一樣,穿著的破長衫有好幾個補丁,其中一塊就在胳肢窩的位置,一抬手就露出一大塊大紅色,看起來十分突兀。
舒墨盯著那塊大補丁有些愣神。
“咱們得快些,一會兒我還有個會議,得去京都,咱們長話短說。”梁政寬微笑著看向兩人,注意到了舒墨的視線,敞亮地哈哈笑了聲,“這衣服上補丁都是夏女士給縫上的,這衣服我實在不舍得丟,這可不是表面工作啊,綿綢的穿著舒服,乾活也舒服。”
夏女士就是之前舒墨遇見的老奶奶,是梁政寬的老母親,八十幾歲卻身子十分硬朗,連雷行舟在她面前也只是個孩子。現在看著她都一副慈眉善目的菩薩樣,實際上在工作中夏奶奶的雷霆手段非同尋常。夏紅年輕的時候不過是個女紅,後來國家被入侵,這個兩隻雞都不敢殺的女人就敢拿著槍在戰場上拚命。
不過就算這位紅色娘子軍再厲害,現在對著的是戰友不是敵人,態度放的自然很寬容。
偷看直接被抓包了,舒墨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垂下眼不敢吭聲。
雷行舟看了眼時間,也不打算寒暄,神情凝重,他嚴肅地看向梁政寬,鄭重道:“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跨越時間總共有十年之長。”
梁政寬聽著他的話,臉上的笑容都收斂了起來,重重地吐了口煙,示意他說。
雷行舟最開始講述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舒墨並不知道。
這是一個叫做都樂的小民警的故事。
……
二十八年前,連舒墨都還沒有出生,時間太過久遠,日歷都變得泛黃成了一團白灰,風一吹像雪花一樣四散飄舞。這是開冬以來的一場雪,剛大學畢業的大學生都樂被分配到了一個小鄉村做民警。
他考試成績很好,門門第一,連面試的心理老師都給他打得滿分,說這孩子心裡燃著堅定的火焰,正義仿若融進了他的靈魂,警@察便是他的天職。可是最後他卻被刷了下來,沒能進到刑偵大隊,反而是被分配到了小鄉村。
在那個時候,沒有什麽後台的寒門學子,實在是沒什麽太好的出路。
多樂倒是沒有怨言,做什麽不是做?
他不遠千裡從城市來到了小山村,這座山村物質很貧乏,只有一條人走出來的山路,經濟十分落後。作為山村裡唯一的派出所,裡面只有三個民警,除了他,其他兩個都是本地人,幾乎快要到退休年齡了。
業務大概就是每天處理大媽大爺之間兩毛錢的糾紛,處理夫妻之間扯皮的事情,要是遇見誰家丟了豬,誰家羊吃了誰家的菜這類案件,就屬於比較厲害的了,畢竟要用上刑偵手段去調查,調查結果大多數時候也就不了了之。
這天都樂一大早就被拉去村裡處理一起看門狗小花被糟蹋懷孕案,小花主人強烈要求找到強@奸犯,讓強@奸犯主人賠小花營養費。最後都樂無可奈何,只能說得等小花生下狗崽子,從狗崽子身上看出強@奸犯的痕跡。
這一忙忙到了下午,等他回派出所的時候,看見門口坐著一個老太太,牽著個小女孩。
他只看了一眼,就皺起了眉,不知道老太太坐在門口幹嘛,有可能是等人,這說不定。同事說從他走後,老太太就來了,坐在門外面不吭聲,他們覺得應該沒什麽大事,就沒主動去問。都樂覺得奇怪,老太太頭髮披散,得了白內障晦澀的眼睛一直盯著他,多年的訓練讓都樂很快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看著老太太牽著的小女孩,低著頭紅著眼睛看地面,沉吟一小會兒,隨後便叫了老太太到了後面的辦公室。
老太太牽著小孫女,在辦公室坐下,一雙眼珠子不安地在眼眶裡來回轉,看辦公室裡沒了其他警@察,像是松了口氣一樣,把小孫女往前推。
這時候多樂才看清楚老太太一直掩在後面的小孫女長什麽樣,她扎著小辮,眼睛很大,長得矮矮胖胖的,一直低著頭,看起來很內向不愛說話。
都樂隨口誇了句:“您孫女啊,挺可愛的。”
老太太立刻抬起頭,眯起眼睛警惕地看向他。
那一瞬間,都樂被老太太眼神裡的警惕嚇了一跳,心裡有些犯嘀咕,不過他也沒說什麽,只是心裡嘀咕這老太太幹嘛那麽凶啊?
“你就是新來的小警@察吧?”老太太先開了口。
都樂點點頭,派出所裡除了他都是本地人,平日裡所有啥跑腿工作都交給他,經常愛來不來。都樂雖然心裡不大舒服,但是說到底還是沒敢吭聲,畢竟他是個外地人又是新來的,隻期盼過幾年能被調走。沒想到這平日裡到處跑腿,自己居然在小山村裡出了名,所有人家裡出了事情都愛找他。
一個是因為他脾氣很好,不擺什麽架子,處理事情也很認真,結果讓鄉親們都很信服。
還有一個就是他是外地人,很多人家裡隱晦的事情,情願讓他知道,不願意讓另外兩本地的知道。
都樂突然明了了,這老太太專門是來等他的,大概她要處理的是一些不太好讓人知道的“家事”。
老太太撩開眼皮眼皮看了他一眼,隨後又垂下眼,癟了癟嘴:“俺家丫頭有了……”
都樂愣了下,沒明白什麽意思,余光瞥見小女孩臉上有傷,紅腫的五個手掌印,濕漉漉的淚水糊了一臉。她顫顫巍巍地縮在角落裡,手指攪在了一起看起來很不安。這樣子讓都樂覺得有點心疼,這麽小的孩子,才十二三歲的樣子,被打得身上青一條紅一條的。都說農村重男輕女十分嚴重,這下手絲毫不留情,但是女孩看上去長得又白白胖胖的,肚子圓滾滾的,吃的應該不錯。
等等,都樂恍然間忽然有點明白老太太的意思,不由地加重了語氣:“婆婆,你的意思是她懷孕了?”
“嗯。”老太太的神態語氣很淡定,比今早他去處理的小花主人還要淡定。
這個消息簡直讓都樂震驚了,眼前這個小女孩居然懷孕了,看孩子的模樣明顯還是未成年人。震驚之余都樂有點不知所錯,他只是個才出來的大學生來鄉村許久,最大的案件也就是某家媳婦偷人,對方給了奸夫一棍子這類事情,完全沒有到刑事案件的程度。
老太太說:“幫忙找找人。”
都樂連忙搖搖頭:“按照程序,這事情我得報上去,讓刑偵隊來處理。”
老太太皺了皺眉,轉頭看他說:“我就想拿筆錢把孩子打了。”
農村地區群眾法律常識還有性教育太缺乏,老太太壓根不當回事,只是想要一筆錢把孩子打了私了了。都樂說報上去,老太太覺得不耐煩,看了眼時間,催促說:“能不能快點,我和人約好了打麻將。”
老太太被都樂一副嚴肅表情搞得不自在,乾脆直接起身拉著孩子走了,還叫都樂別聲張出去,孩子要做人,丟不起那個臉。
這個事情要是在其他鄉村派出所,當事人不願意報案他們也就不管了。
可是都樂卻不願意放棄,他一直懷揣著自己是警@察的信念到處去走訪調查。後來他親自上門拜訪,終於從老太太口中大致了解了情況。原來,去年的時候,那天老太太正打麻將,孩子哭著進屋,說被村裡有個小混混欺負了,老太太就去找小混混鬧了,拿了幾百元錢,這事情她也就沒管了。
結果沒想到孩子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居然是懷孕了。這時候老太太再去找小混混,卻找不到了,不知道人去哪兒了。她想孩子被欺負了也就欺負了,但是要是生下孩子,那一定是要給一筆錢的,這才想著去找他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