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墨看著他的側臉一時間有些彷徨,那起在他昏迷期間發生的駭人聽聞的綁架大案,牽扯出盤根在省內多年的達盛集團一雙臭名遠揚的子女,之後又翻開了舊日塵案,揭露了孫氏多年靠買賣器官積累財富,並利用糖衣炮彈腐蝕收買官員,拉下了一群藏在系統內部的蛀蟲。
直到一月前,唐副廳長唐成江出逃意外死亡,這起震驚海外的案件才終於畫下落幕。
但這案件的背後遠遠沒有那麽簡單,披露這樣的大案,觸及各方利益,不僅討不到好,到最後真相可能都模模糊糊,任誰要想往下深-入了查,都有雙摸不著看不見的手擋住你的眼睛。
容錚前前後後忙碌了一個多月,舒墨偶爾能和他見上一面,也顧不得溫存,草草吃頓飯換身衣服,又是十幾天不見人影。
這些日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短短十多天沒見,容錚消瘦得更加厲害,也疲憊得厲害,隱藏在黑暗中的輪廓變得更深,但目光深處卻隱藏著什麽暗潮洶湧的東西——尖銳的,叵測的,沉重的,正呼之欲出。
舒墨閉上眼,內心一陣驚濤駭浪,顧不上身周的人,不自覺加快腳步,朝容錚奔跑過去。
因為剛到飯點,學校外面很熱鬧,人來人往,他的腳步聲都被嘈雜的人聲隱藏了過去。
他上氣不接下氣跑到容錚身旁,手掌撐在膝蓋上,低聲喊:“容錚。”
容錚正叼著煙出神,聽見舒墨喊他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怔愣。隨後他緩緩地轉過頭,銳利的眼神一下變得柔和,把煙放下,轉過身看他。
那一瞬間,舒墨的感覺是陌生的,明明對方的眉眼時刻映在腦海裡,但在長久的分離後,再見到有一種淡淡的疏離感。
舒墨拘謹地站在原地,眼睛輕輕眨了兩下,抬著頭看他。
容錚笑了,大概是覺得他這樣子有點傻,忍不住彎下腰揉了揉的舒墨的頭頂,正要說什麽,余光瞥見幾抹向著他們走來的身影,又直起了腰,手也插-進了兜裡。
這時,代小嘉和方才打球的幾個人嘰嘰喳喳地走過來,好奇地看著容錚,問舒墨:“你朋友?”
舒墨輕輕點了下頭:“嗯,我朋友。”
容錚的身材很好,在警隊裡都是拔尖的,淨身高一米九二,長腿長臂,雖然是炎熱的夏日,還穿著長袖長褲,多出的衣擺扎進褲腰裡,顯得肩寬腰窄,舉手投足之間,還能隱約看見精壯結實的肌肉,是多年來長期自律堅持訓練才能得到的效果。
當然,在場的除了舒墨,沒有人知道這位是業內鼎鼎有名的特殊案件調查組組長容錚。
代小嘉看著他眼睛都直了,只看他兩眼迸發出兩道燙人的光芒,跳起來一把摟住舒墨的肩膀,湊到耳邊低聲說:“你這朋友個頭真高,會打籃球嗎?”
舒墨一臉茫然,不明白他想幹嘛,猶豫道:“應該會吧……怎麽?”
代小嘉頓時一蹦三丈高:“下周的比賽,難道你忘了!”
瞪了舒墨一眼後,他毫不掩飾內心的激動地去握容錚的手,用力的晃了兩下:“這位同-志,我們政法學院鄭重向您發出誠摯的邀請,邀請您參加下周和體育學院的籃球對抗賽。”
容錚瞄了一眼舒墨剛被抱過的肩膀,把手收回來,背在身後。
代小嘉沒感覺有什麽,自顧自說:“事情是這樣的,我們這位舒墨同學,今天在籃球場上投了漂亮的救球灌籃,贏得滿堂喝彩。但體育學院的那幫莽夫內心齷齪,不懂得真善美,只知道嫉妒羨慕恨,我們就約定下周末來場對抗賽,以舒墨同學為領軍,帶領三人團隊,和體育學院一決雌雄。”
代小嘉是北方人,有口漂亮的普通話,但一開口就忍不住跑火車滿嘴胡謅,還自覺省略了今天被體育學院吊打的過程,直接進入主題。
舒墨茫然片刻,聽代小嘉越說越遠,冷不丁想起了剛才送水的漂亮女生,又想起代小嘉那張不把門的嘴,連忙把代小嘉往外推:“知道了,下周末,我會跟他說,你們快去吃飯吧。”
代小嘉興奮地大力揮手:“就這麽說定了。”走了兩步,又想起什麽跑了回來,神神秘秘地說,“剛我把你的微信號給郭倩了,幫你跟她約了周末晚上吃日料。”
說完,朝舒墨猥瑣地一擠眼,其中含義不言而喻。
舒墨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看著代小嘉漸行漸遠的背影,隻覺手腳一陣冰涼,良久,才艱難地開口:“我們不熟,只是下午一起打了籃球。”
他把黑框眼鏡拿下來,誠懇地看向容錚:“還有那郭倩,只是今天看我們打球,送了瓶水,結果他們多想了……”
“挺好。”容錚把煙頭摁掉,拉著舒墨的手朝自己走近了幾步,無聲地用剛才拿煙的手指在他剛被代小嘉摟住的肩膀上彈了彈看不見的灰,然後用略微沙啞的聲音問:“餓了嗎?”
舒墨低著頭,難得像個做錯事的小媳婦,低聲“嗯”了一聲。
“等我一下。”容錚把他拉上副駕駛,扣好安全帶,然後自己跑到馬路對面麵包店,回來塞給舒墨一袋拇指大小的紙杯小蛋糕:“先吃點墊底,一會我們去吃日料。”
舒墨正往嘴裡塞蛋糕,聽了後半句,差點一口噎住,他用力捶了兩下胸口,認真說:“其實,我不喜歡吃日料。”
容錚正拿手機搜著附近餐廳,聞言望向他,皺眉問:“想吃什麽?”
舒墨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緊緊抱住了容錚,然後用一種肉麻到雞皮疙瘩掉一地的語氣說:“那什麽日料,我真沒有一點興趣,我就想吃家常菜,你做的那種。”
舒墨是個非常有眼力見的人,擅長根據現場情況結合眼前人的神態,然後原地化身成小撒嬌包,該認慫就認慫,該討好就討好,還蹭手臂抱大-腿。
但這絕技輕易不朝人使,也就在容錚身上實驗過幾回,而且容錚就吃他這套,百用不膩,只要抬頭一看容錚耳尖紅了,那就沒什麽事了。
“想吃什麽?”容錚把手機收起來,問。
容錚端端正正坐在他身邊,臉上一片淡然的冷漠,舒墨一扭頭,卻看見容錚緋紅的耳垂,不僅紅,都快發紫了。
“什麽都行。”舒墨輕輕笑了,在無風的黑夜裡突然湊上前,不輕不重在容錚滾燙的耳朵呼了口氣,飽含深意地拉長語調說:“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可以。”
只見容錚渾身一僵,耳朵那點紅順著脖子上鼓起的青筋,一路染遍整塊胸膛。
……
……
別墅區的夜晚一片靜謐,舒墨和容錚提著剛買的菜漫步在鵝卵石鋪的小路上。地上瑩瑩亮起的地燈,讓整片綠意盎然的景色看起來格外溫馨,不得不說,這裡實在是個宜人的住處。
但實際上,這個別墅區位於鬧市深處,左面是舒墨現在就讀的大學,右面是淮赧市最繁華的商業中心,所以有鬧中取靜的意思,價格實在不菲,不是一般人能住得起的。
當然對於此,從小住軍區大院,對房價一無所知的容錚並不清楚,也並不知道自己在無意之間傍了個大款。
舒墨回到家先去洗了個澡,把汗濕又風乾的襯衣丟到洗衣機裡,換了身寬大的睡衣,這才邊擦著頭髮邊一蹦一跳地走下樓。
這時候廚房裡的香味已經溢出來了,本來舒墨晚上有隻吃粗糧的習慣,但聞見味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兩頰往外裹著酸水,便小跑到廚房探頭去看。
容錚回來還沒換衣服,就著襯衣挽起袖口,正邊拿平板查著菜譜,邊利落地拿鍋鏟翻著鍋裡的臊子。
他不時朝裡加入蔥薑蒜等調料,直到臊子和醬料徹底融合,呈現發光的醬色,這才轉過身把一把寬面丟進翻著滾水的鍋裡。
不得不說,看見令人聞風喪膽的容錚容隊長洗手做羹,實在是很讓人滿足的事情。
先不論做出來的面味道好不好吃,賞心悅目是肯定的。
他忽然想起,之前周鵬有一回偷偷問他,你喜歡容錚什麽?
周鵬可能只是隨口一問,但他認真回答了,先是色相,然後是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