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頹唐地坐下,抬手捂住臉,眼睛依舊睜得很大,卻沒有盯著圓台,而是直勾勾地看著自己的腳尖。
舒墨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消瘦的男人身上。這個人長得和廖城嘉有幾分相似,但也就那幾分了,其他的從頭到腳由內到外,兩人沒有一丁點相象的地方——他們完全就是兩個不同的人。
當廖城安推著爺爺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時候,所有人情緒都陡然激動起來。每個人的眼睛都緊緊看著他,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用一種滿懷畏懼和敬意的狂熱的目光——容錚想,就是他了,黑塔真正的主人,也是審判者背後真正的掌權者,他把趙睿龍和所有人玩弄在股掌之間,是真正邪惡的怪物。
在男人抬手壓了壓,那些歡呼聲立刻戛然而止,寂靜再次吞沒了大廳,所有人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
男人不是有三頭六臂的鬼怪,他更像一個研究學術的人,身形單薄而消瘦,還戴著一副眼鏡。他朝眾人禮貌而謙和地微笑著,但沒有人大意,包括那些邀請來離他最近的貴客們。無形的威壓猶如一種氣場,而能容納千人的大廳裡,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這種可怕的氣場。
對,可怕,在男人出現的時候,一種油然而生的恐懼感籠罩了渾身緊繃的張誠,因此他不得不縮小自己的身體,想躲避開男人的目光,好像只要被男人看上一眼,就會看破他們的虛假偽裝。不過現場的人很多,男人不會注意到人群裡一個細微的角落。
“恭喜你!”安靜良久,一名貴客忍不住激動心情,拿起香檳朝他舉杯,“今晚上偉大的傑作!”
男人不動聲色,從桌上拿起杯子和那名貴客輕輕碰杯,然後放到嘴邊淺抿一些。
跟著,他放下酒杯,點了點頭:“是的,傑作。”
客人們笑起來,開始紛紛舉起手裡的酒杯。男人微笑著搖了搖頭,阻止了他們的動作。
“抱歉。”男人把輪椅從圓台推出來,用他溫柔的聲音說,“如果我現在喝醉了,那等下的節目主持就沒人了。”
客人們聞言立刻大笑起來。
“我爺爺,”男人把手放在老人的肩膀上,柔和地說,“今晚他會和我們一起慶祝這偉大的時刻。”
他的聲音經過擴音器的傳遞,到達了大廳裡的每個角落,熱烈的鼓掌聲和歡呼聲即刻響起,巨大的動靜震動著舒墨的耳膜,但他面無表情,只是用手撐著下巴,像看戲似的注視著這一幕。
然而就在這時,男人話音一轉,突然目光投向在他們身上,別有深意到:“還有……一些沒有收到邀請,卻仍舊出現在這裡的客人。”
這道目光穿破重重阻礙,既然分毫不差投射在他們身上。
此時,坐在他們身邊的人注意到了不對勁,便緩緩從座位上站起來,很快,四人的身周就站了一圈人,所有人居高臨下,用一種邪惡、恐嚇、殘忍、不懷好意的目光盯著他們。
張誠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他緊緊握住扶手,用氣音問自己——“怎麽可能?”
“我說過,沒有人能逃過我的眼睛。”男人微笑著,緩緩朝著他們的方向向前走了兩步,同時用一種無所不知似的傲慢語氣說,“從你們踏入這裡的那一刻起,我就看到了你們。”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威脅地看向四個不速之客,而看向男人的目光卻飽含著渴望和敬畏。
這時,有人大喊一聲:“把他們抓起來!”
舒墨皺起眉。四周的人蠢蠢欲動,容錚已經拿出槍,把舒墨護在身後,和他們對峙。
“遠來是客。”男人擺擺手。剛才還在叫囂的人立刻閉嘴了,隨後又露出一副惶恐的表情,擔憂地看向男人,但沒人理他。
“這些都是和我有很大淵源的人,請過來吧。”男人淡笑著,朝身旁的空桌指了指。
舒墨望過去。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那個地方的空位正好有四個。
“不要害怕。”男人笑意更加柔和,他輕輕地說,“不會有任何人傷害你們,我保證。”
說著,他看了眼容錚手裡的槍,大方道:“如果你覺得拿著槍會安全,可以繼續對準我。”
容錚皺起眉,那張冷漠的臉上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男人嘴角仍然微微上翹著,他側過身,朝他們擺出請的姿勢。
所有人都沒有動,到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他們。
魏威想要質問,卻被舒墨按住了,然後他握住了容錚的手,把他的槍拿下,放回他的腰間。
這時候,他們明顯感覺背後的威脅少了不少。顯然,在黑塔主人戳穿他們身份的時候,就已經有了無數把槍對準他們,足夠把他們打成篩子。
舒墨也朝男人微微笑著,在他們兩人的目光相觸的時候,彼此就沒有再移開目光。
舒墨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顯然他已經老了,內心的邪惡讓他的衰老加劇,不過是壯年卻已經雙鬢斑白,雖然他用染發劑遮掩,但舒墨看得出來——
他抬手伸到自己的左眼輕輕一戳,一張指甲大小的透明薄膜立刻掉下,露出瞳孔本來的顏色,那是如大海般蒼茫、深邃的藍色。
舒墨聽到不少人疑惑的聲音,他們在竊竊私語。他看到男人的表情變了,那微翹的嘴角下耷,眼睛也跟著眯了起來。
舒墨握緊容錚的手,拉著他緩緩走下高台。在走到最下面的一層時,他聽到一聲顫抖的呼聲。
一個穿著和服的女人,睜大眼睛注視著他。不,應該是先注視著他的左眼,然後又用探究的目光掃過他的臉,只聽她倒吸一口氣,驚呼一聲:“舒陽!”
第778章 瘋狂午夜直播間(一百五十七)死亡號角
知道創始者真名的人很少,這群人是最早一批的審判者,他們被舒陽從深淵裡解救出來,因此把舒陽當作神一樣崇拜。
舒陽是多面的,你不能在短短的相處中就窺見出他到底是什麽人,就連舒墨也不能。
他有高尚的節操,同時又憤世嫉俗;他有邪惡嗜血的一面,但又不妨礙他待人富有仁慈的善意;他實在太複雜了,卑劣和高尚都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處。
舒陽就像很難用黑白去辨別的灰色迷霧,沒人能給他一個好人或者是壞人的定義,但接觸到他的人,無一不尊敬他,崇拜他,愛慕他。
創始者是神明,這對所有的審判者來說,無疑是刻在靈魂裡的教條。然而親身接觸過他的人,會堅定那樣的想法。
因為他就和神明一樣陰晴不定,有時候殘酷,有時候仁愛,有時候又冷漠,沒有純粹的黑與白、善與惡,凡人永遠無法批判他。
就連背叛舒陽的廖城安也不得不承認,在認識舒陽時會不自覺地被他的人格魅力吸引。而在相處熟識一段時間後,又會被他淵博的學識折服——如果他們不是半生仇敵,那舒陽也一定會是他的神明。
可惜他們都無法對抗自己的命運,命運的洪流中他們都有各自的使命,在那場使命裡他們注定不死不休。
廖城安選擇弑神,他成功了,不僅奪走了神的寶藏,還掌握了可以統治世界的神器。他霸佔了神的位置,利用神器和寶藏讓怪物們對他俯首稱臣。雖然卑劣,但戴上了王冠。
然而這時候,如果有人告訴他,他權力威嚴的保障、那個所謂的神器不過是個複製品,一個有致命弱點的殘次品,他又會露出怎樣的一面呢?應該是歇裡斯底吧——舒墨想。
舒墨和舒陽是親兄弟,長相有幾分相似,更重要的是這一瞬間的舒墨擁有一種真正溫和的氣質,那是廖城安模仿不來的,只有舒陽身上才獨有的氣質。
在舒陽死後,廖城安可以用這副模樣去欺騙世人,可當舒墨出現的這一刻,那些背叛弑神的審判者們恍惚之間好像看到了舒陽。而有了參照物,廖城安的那股溫和氣場反而有了東施效顰的痕跡——他畢竟是個贗品。
廖城安顯然也察覺了,所以他臉色出現了變化,然而眾目睽睽之下,他什麽也不能做,只能保持著微笑,目送著舒墨一行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