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對不起,媽媽嚇到你了……”
夏衾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他冷不丁道:“別吵了。”
“不談了。”夏衾說:“我會和他分手的。”
那天,別墅的混亂一直持續到很晚。
他們不知道夏衾是怎麽從醫院走回來的,問起他,他自己都想不起來了。
夏妍覺得他應該需要休息,又給學校請了幾天的假。
夏衾就在房間裡暫時睡下了,那一整晚,她陪著他,在黑暗裡,一直一直的落淚。
過了幾天,夏衾的精神狀態好了一點。
蔣權聯系了謝敬,對方對他的來電並不意外,很快就安排了兩個孩子的見面。
地點還是定在了醫院門口的那家咖啡館。
上午出門的時候,天氣算不是很好,陰沉沉的。
夏衾坐在椅子上,才忽地發現,自己已經快有一個多月沒有見過謝星瀾了。
思念在無聲的地方瘋長,他坐下的時候其實就反悔了,端著咖啡根本想不起分手這件事,滿腦子盤算著乾脆一會兒跟謝星瀾私奔吧。
不想讀書了,也不想留在北京了。
去哪裡都可以,去一個沒有任何人打擾他們的地方。
對,就這麽辦。
應該這麽辦。
直到謝星瀾出現在門口的時候,這個念頭已經強烈到了他馬上就要拽著他拔腿就跑的程度。
如果謝敬的兩個保鏢沒有站在門口的話,夏衾覺得自己應該逃之夭夭了。
謝星瀾看到他的一瞬間就抱住了他,這種強烈又窒息的擁抱讓夏衾找到了一點兒安全感,多日來一直渾渾噩噩的大腦清醒了不少。
謝星瀾看著瘦了一些,但依然很帥,眼睛裡有血絲,來得時候收拾了一下,大概是希望他別太擔心。
“他們打你了嗎?”謝星瀾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他額頭已經愈合的傷疤。
“沒有。”夏衾慢慢的搖頭,道:“……不小心摔的。”
“謝星瀾,我們……”
我們私奔吧!
這樣瘋狂的念頭,一輩子就任性這一次!
他幾乎要因為這個想法渾身戰栗起來,直到夏衾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
今天的天氣明明很悶熱,謝星瀾卻穿了長袖。夏衾心裡“咯噔”一聲,飛快的把他的袖子往上卷,謝星瀾都沒反應過來,手臂上青紫交加的傷痕暴露在空氣中。
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你還要多少人為你的“愛情”付出代價。
謝敬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像一道警鍾。
夏衾終於發覺自己想要“私奔”的念頭多麽可笑。
一瞬間,他放下謝星瀾的衣袖,不正常的讓自己冷靜了下來。
他松開了謝星瀾,從他懷抱裡鑽出來。
看著男生的眼睛,夏衾平靜的說:“謝星瀾,我們……就這麽算了吧。”
“我就知道你要跟我說這個!”謝星瀾早有預料,氣極反笑:“不可能。不分,我不要。誰逼你說的?謝敬?”
“沒有誰逼我說,是我自己要分手。”夏衾開口。
他看著謝星瀾手臂的傷痕,低聲道:“……不然呢?不分手你想怎麽辦?你能宰了謝敬?還是你能帶我離開?你能做什麽?什麽都做不了,這就是現實。現實就是分手了對你對我都好,這段感情已經沒有繼續的必要了你知道嗎,你很累,我也很累,我們真的沒必要再堅持了你明白嗎。”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淚流滿面,幾乎哽咽的說不下去,夏衾咽下苦澀的眼淚:“謝星瀾,我說分手不是因為我不喜歡你,是我們在一起真的不合適。我是……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但是我真的不想再看到我媽還有你……再為了我受這麽多傷,我真的不值得,我會恨我自己的,你不要讓我恨我行嗎。”
謝星瀾眼眶瞬間紅了,死死地盯著他,幾乎偏執起來:“不分。”
夏衾閉上了眼,然後再睜開。
“以後我們別再見面了。”他說。
有這麽一秒鍾,夏衾覺得自己突然變成了兩個人。
和謝星瀾分手的那人,自己不認識。
另一個自己希望那人去死。
夏衾忘記自己是怎麽走出咖啡館的,說完那些言不由衷的“鬼話連篇”後,他好像就記不太清事情了。
他似乎聽到了謝星瀾的聲音,但是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又似乎看到他的臉了,可是和夢裡一樣總覺得蒙著一層霧。
咖啡館猝不及防的吵鬧起來。
夏衾不知道被誰撞了一下,零碎的記得謝星瀾試圖抓過他的手臂,然後謝敬出現了。
爭吵,掀翻的桌椅,碎了一地的咖啡,充斥在窄小的環境中。
不知道是誰在挽留他,凶狠又帶著哀求,讓他不要走。
夏衾像是沒聽見,頭也不回。
他一秒都不敢在咖啡館多呆,怕自己下一秒就反悔。
提分手的時候也不敢看謝星瀾的眼睛,他害怕在他眼裡看到恨意,這讓他幾乎恐懼起來。
短暫的見面,像夢一樣,恍惚的就過去了。
夏衾走出咖啡館的時候,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沒見過謝星瀾。
夏妍已經開著車在等他了。
他沒說話,坐上了車,驀地開始冷靜的審視自己,並詫異的想:“我剛才怎麽會跟謝星瀾提分手?真奇怪,我明明那麽愛他。”
這一刻,夏衾忽然覺得很累,很困。
如果不是夏妍也在車上,他真希望有輛大卡車迎面撞過來,讓自己跟這個稀巴爛的世界徹底說再見。
車廂內,安靜的可怕。
夏妍擔憂地觀察他,極為艱難的擠出了一個笑容:“小衾,累不累?一會兒咱們去散散心吧,新開了一家蛋糕店,很好吃,媽媽帶你去吃好不好?”
夏衾沒回答,神情有些放空的注視著窗外。
夏妍隻當他是剛分手心情不好,於是閉了嘴。
賓利行駛了半小時,終於到了目的地。
下車時,夏妍叫了他兩聲,夏衾沒反應。
夏妍愣了下,又喊他:“小衾,小衾?小衾?”
女人意識到什麽,驚恐的來到後座。
夏衾才像是聽到她的聲音,慢吞吞應了一聲,聲音迷迷糊糊,又渾渾噩噩。
他隻說了一句,卻讓夏妍肝膽欲裂。
“我怎麽在這裡。”
第69章 好好
解離症。
是指患者遇到重大心理創傷和極大的壓力之後,在記憶、意識、自我認知方面的崩解。
也有解釋說患者在童年遭遇痛苦經歷,被壓抑在潛意識中,成年後遇到相似的情景會以疾病的方式爆發,為了逃避現實而強迫自己清空記憶,或者分裂出另一個人格,完成自我保護。*
患者會對過去的記憶,對自己現在所處的環境、時間、地點、身份的認知出現嚴重的不符,產生出靈魂脫離了肉體的認知。*
往往會短暫的失去記憶,再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出現在陌生的地點。
即出現解離。
第一個發現夏衾出現短暫的解離性失憶症的人是夏妍。
當他說完那句話的時候,夏妍忽然站在車門口崩潰了。夏衾對她的崩潰儼然有些不知所措,他回過神來,輕輕地拍打母親的背。
“怎麽了?”夏衾忽地意識到什麽,有些艱澀的開口:“是不是,我出現什麽問題了?”
夏衾一直有輕微的分離焦慮症,這一點他不否認。
但是他沒想到這個微小的精神疾病會忽然惡化,來勢洶洶的掌控他的身體。
等夏衾回過神,蔣權已經出面給他辦了半年的休學,安排他進了一家北京的高級私人看護醫院,挑了一間有窗戶的,面朝人工湖的VIP病房。
夏衾有些茫然的換上了雪白的病服,平靜的坐在床邊。醫生對他進行了一對一的談話,他並不抗拒,有問必答。
過度的配合,是一種拒絕。
醫生出門,看著夏妍,輕輕地搖頭:“他很聰明,而且本質上在拒絕和我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