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甲行動隊中的每台機甲除去按統一格式記錄在案的編號之外,一般都會由駕駛員起個便於記憶與稱呼的別名,方便作戰時指揮官口頭調度,這一台機甲別名星寒,化用自古地球一位名將所作的詩句,搭配深藍合金外殼與冷藍色等離子光劍,風格還算協調。
與這台機甲感情深厚的不止是顧修寒,還有阮語。
幼崽時期的小阮語太過脆弱嬌貴,遭人覬覦卻毫無自保能力,不可能像同齡的其他幼兒那樣被監護人帶出家門到處玩耍,除了黏著顧修寒在安全防衛等級拉滿的軍部與顧宅之間兩點一線往返之外,沒有其他出門看看外面世界的機會。
對於一條曾經生活在廣袤無垠的海洋中的小人魚來說,這樣的生活環境多少有些憋屈窒悶。
畢竟人工湖修建得再如何大,與鋪滿整顆行星的海洋相比也頂多就算個超大號魚缸。
而且越是智慧生物,被禁錮感帶來的負面影響就越明顯。
小阮語又乖得離譜,撒嬌講究合理性,“想要住在海裡”這種不切實際的要求他就算再覺得憋悶也不會提。
因此顧修寒時不時會把小阮語帶出來放放風。
一般的公共場合小阮語都不能去,因為都有風險,沒有人承擔得起讓他遭遇意外的責任。
至於哪裡最安全,對於機甲特種兵,尤其是自從入伍後戰力排行穩居第一的顧修寒來說,當然是哪裡能開機甲,哪裡最安全。
就算異種首領也不能在顧修寒操縱機甲的時候打敗他。
如果不離開首都星的管轄星域,那更是100%的安全保證。
機甲駕駛艙裡,為了防止小阮語誤觸操控系統,小小一隻的魚崽被顧修寒用小被子牢牢裹住,豎著擺在大腿上。
小阮語只能從被沿上方露出一張好奇的圓臉,再從被沿下方漏出一截不安分的尾巴尖兒,像顆裹滿麵包糠的炸魚球。
直到滿足自動巡航條件,顧修寒才會抱著這顆炸魚球去到寬敞空蕩的球型觀景艙,調整出合適的微重力模式,放小阮語去玩。
觀景艙的玻璃透明得仿佛不存在,艙體之外,數以千萬計的恆星在無數光年之外匯聚成無垠的、光的海洋,輝映著亙古靜寂的深黯天穹。
星漢燦爛。
小魚崽看起來肉嘟嘟的,但只是相對他自己的小骨架來說肉很多,其實整個身體小隻到顧修寒能像托貓一樣用雙手把他托舉起來。
小阮語銀粉色的胖尾巴一擺,像在水中一樣飄浮起來,從顧修寒手中遊走,一扭一扭地遊向閃爍的星海,尾鰭反射著恆星的輝光,眼中盈滿銀河,圓臉蛋上寫滿了驚歎與喜悅。
這是小阮語最喜歡的娛樂項目。
操著一口塑料帝國語的兩歲幼崽無從描述內心如此細膩而震撼的感受。
他只知道與宇宙級別的星辰大海相比,覆蓋著整顆行星的海洋也被襯托成了一顆小水球。
他在很幼小的時候就見到過宇宙瑰麗的容顏。
少年顧修寒一副冷臉小酷哥的樣子,背地裡卻絞盡腦汁帶孩子。
總而言之,顧修寒這台機甲對阮語來說就像童年的遊樂場一樣熟悉又親切。
高逾百米的鋼鐵巨人,內部設施一應俱全,睡眠艙和家裡的床一樣舒服,應對長途星際旅行沒有任何問題,有些小型星艦都沒有這台機甲大。
可能是直覺使然,登上機甲之後阮語心裡就有一個誇張到不現實的猜測在隱隱冒頭,比“顧修寒偷偷布置求婚現場”還不現實。知道沒到目的地顧修寒不會說,阮語也就隻好憋住,而且緩解躍遷綜合症的藥物讓他昏昏欲睡,也沒有余力思考太多。
而伴隨著航程推進,星圖上閃閃發光的一串坐標軌跡使那個猜測越來越清晰。
直到首都星時間三天之後,機甲逐漸接近的那顆行星證實了阮語覺得“最不現實”的猜測——
那是一顆與古地球類似的海洋星球。
包裹住整顆行星的海水介於藍與綠之間,是澄淨清淺的雨過天青色。
像神靈的一滴淚,在荒寒宇宙中,靜謐而哀傷地旋轉。
十六年前,阮語被顧修寒帶離母星時,它並不是這樣的。
異種軍團會在入侵並成功佔領後對新星球進行生態改造,將其變成一個行星級別的龐大“育嬰室”,供女皇繁育後代使用。
當時這顆星球已被糅躪得不成樣子。
異種軍團分泌出的那種膿液一樣的改造物質對這顆行星上的大部分生命體來說是一種頑固的慢性毒素,靠自然代謝消解可能需要一二百年乃至更加漫長的時間。阮語依稀記得那時母星的海水中廣泛彌漫著一種令魚鰓部灼痛的惡臭液體,許多區域的水體顏色也發生了明顯改變,海洋生物群落更是被迫害得支離破碎。
那些異種宛如鋪天蓋地的蝗蟲,能將一切美好事物啃噬一空。
後來阮語的母星雖然被納入帝國星域版圖,但行星級別的重度汙染與大規模生物滅絕使它成為了一顆偏遠地帶的廢棄星,開發價值評估為零,財政大臣不可能為這顆行星投入哪怕一星幣的重建經費。
況且,想要人為推進行星環境複原的速度,需要的不僅是天文數字級別的星幣投入,更是精力與時間。
好在這幾樣東西顧修寒都不缺。
這顆曾經滿目瘡痍的天青色行星早在許多年前就已成為他的私人星球。
早到阮語年紀尚幼,顧修寒不可能對他產生絲毫非分之想的時期。
所以,不是因為對阮語動了其他心思才想要討好。
白天看起來活潑快樂的小奶魚一到夜裡沒人的時候就遊到岸邊,把短胖胳膊搭在大石頭上,望著母星的方向偷偷哭,偷偷思念家鄉和爸爸媽媽。
當年看到這一幕並為之揪心的人不止是顧戎。
還有顧修寒。
可是他不知道要怎麽安慰。
就算只是在心裡,也一樣不知道怎麽安慰。
因為無論什麽樣的語言都顯得太過輕飄,缺乏意義。
好在那之後沒多久顧戎就從阮語母星運回了滿滿一星艦幸存的海洋生物,有了這些熟悉小生靈的陪伴,小阮語的狀態肉眼可見地好轉了許多。
那麽……
自己能為阮語做點什麽?
那段時期,這個疑問像一小截橫生的硬骨般硌在顧修寒心頭。
直到他有一次去偏遠星系出任務,任務地點離阮語母星不算太遠,經過一次躍遷點就能抵達,他就私自去了一趟。
海洋汙穢得像一幅怪誕而俗豔的油畫,機甲外部環境監測燈狂閃,警告駕駛員汙染物重度超標,嚴禁出艙。
也不知道顧戎帶著親衛隊捏著鼻子撈了多久才湊出那一星艦未經汙染的海洋生物。
矗立在海洋中的鋼鐵巨人彎下腰,緩緩掬起一捧肮髒的海水。
就是從那時開始,顧修寒想好了自己將來可以為阮語做點什麽。
這裡的生態毀滅得相當徹底,連智腦都難以精準推演出這項漫長又龐大的工程的每一個步驟,需要耗時多久,是否能憑借人力在短時間內恢復如初……一切都是未知數。
顧修寒不想讓阮語看見一顆荒蕪死寂的母星,也不想他失望。
他一直在遠程監督複原工程,想試試把這顆遍體鱗傷的行星慢慢打磨乾淨,修複如初,再把它歸還給阮語。
母星能在短短十六年內恢復如初這種事,阮語連想都沒想過。
最多是做夢的時候夢一下。
古地球有一種俗氣老套的說法,用來形容一個人對珍視之人無條件的疼愛。
——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也會摘來送給他。
在絕大多數時候這種話都只是誇張。
可顧修寒居然是真的。
他不會事先說一堆漂亮話,先給人承諾,讓人為他懸起一顆心再去著手嘗試,而是恰恰相反。他是內斂又沉穩的,要先悶頭實施,等到事情確實做到了,才會忽然表示“我做好了”。
是真的沒長嘴。
但也是真的可靠。
連接著顧修寒智腦的光屏上出現了一份私人行星轉贈契約書。
作為全宇宙最後一條人魚王族,這顆星球理論上就是屬於阮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