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夏天,父親給他們三兄弟買了一個螞蟻工坊,作為他們的禮物。
林琛依稀記得那個觀察缸擺放在客廳裡的樣子。透明的缸體裡塞滿了藍色的凝膠,可以清楚地觀察螞蟻們在裡面築巢生活。
兩個弟弟都對此興奮不已。這是他們有記憶以來父親第一次送他們玩具。他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去客廳觀察螞蟻,小心翼翼地輪流給它們喂食。
可惜好景不長。有一天早上林琛醒來,他看見自己的兩個弟弟站在那螞蟻工坊前,兩人都面色慘白。
他走過去就看見螞蟻們黑色的屍體密密麻麻地堆在了一個角落裡,它們已經全部死掉了。
“啊……”林琛說,“父親看到這個應該會很生氣吧。”
他的話如同導火索一般,立刻讓兩個弟弟的情緒炸了開來。林璟露出一副快要哭了的樣子,磕磕巴巴地說:“明明我有嚴格按照說明照顧它們啊……二哥,你、你是不是喂了一些它們不能吃的東西……”
“你什麽意思!”林淮立刻跳了起來,“喂個螞蟻我還能喂不明白?我有那麽傻嗎!?”
“不要……”林璟用手掌緊緊地捂住耳朵,“不要、不要吼小璟……”
這只是讓林淮的情緒變得更加激動了:“我哪有吼你啊!哎呀,你別擺出一副我好像在欺負你的樣子!”
林璟不說話,只是用力地閉緊了眼睛,整個人都在微微地顫抖著。
眼看這場爭吵將愈演愈烈,林琛伸出雙手,輕輕地按住兩個弟弟的腦袋。
“好了,”他喝道,“都停下來。”
兩個人僵持了一會,但最後還是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了大哥。
林琛笑了。他不會生氣。他當然不會因此而生氣。
“你們兩人都有責任,我不想看到你們為此吵架。”林琛溫聲說道,“現在,我能聽到你們兩個對彼此說一句‘對不起’嗎?”
他們默默地看了眼對方,然後不情不願地互相說了一句“對不起”。
林琛微笑著,輕輕用手掌揉了揉他們兩人的頭髮。剛剛那種緊張的氣氛已經消失了,他們此時此刻正依賴地看著他,期待著他的下一個命令。
他是他們可靠而又成熟的大哥。他是那個總是幫助他們解決問題的人。
於是林琛熟練地領導著他們:“小璟,你去廚房拿垃圾袋。阿淮,你去找掃把和簸箕。我們一起在父親回來之前把這裡收拾好,好嗎?”
他們兩個立刻應了,很快地跑開了。在他們兩個離開房間後,林琛蹲了下來,靜靜地用手帕擦拭著地板上的一點白色的粉塵。
他知道這是什麽。洗衣粉混了白糖,螞蟻們食用後很快就會死去。
這是他昨天晚上留下來的。當時房間裡光線有些昏暗,他一定是不小心灑了一點出去。
林琛默不作聲地擦拭掉那一點證據,蹲下來注視著那一堆螞蟻的屍體。有那麽一瞬間,他感到有些乏味。
螞蟻,擁有著社會性的精巧昆蟲。它們活在階級分明的社會裡,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擁有著無法改變的分工。
它們的行為是如此簡單。出巢覓食、搬運食物、修築巢穴、清理死去的同伴,一切都在嚴格的生物程序中有條不紊地進行。
一切都是那麽好猜,一切都如同他所預料。
果然和林琛猜想的一樣,只要他稍微地誘導一下,兩個弟弟就可以激烈地爭吵起來。他的一個弟弟膽小遲鈍,另一個弟弟魯莽愚蠢,激化他們的矛盾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父親當然不會因為這種事情生氣。他正忙著打離婚官司,怎麽可能注意得到這種小事。
高考的時候,林琛有意地空了兩道大題。在多出來的時間裡,他坐在考場上輕輕地轉著筆,撐著腦袋看向窗外。他不需要拿到最高的分數,他不太喜歡來自外界的額外關注。
但比他人優秀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他根本不需要廢任何力氣。從小到大,不管是任何運動、愛好和比賽,他都能很輕松地展現出自己的能力。
他可以完美地調動身體的每一塊肌肉,他可以了無痕跡地誘導著他人的情緒。
父親在意識到他的天賦後,開始用資源給他鋪路,似乎希望把他培養成自己的繼承人。
林琛覺得有點好笑。那個男人連自己正在做什麽都搞不清楚,估計要不了多久就會被他的姐妹們奪去林家的掌控權。
高考出分後,他查到了自己的分數。與他猜想的一分不差。
一切都是那麽好猜,一切都如同他所預料。
一年多後,父親去世了。在他生命的最後十來年裡,他疲於處理破產的公司和失敗的婚姻,幾乎年年不回家,家裡只是不停地更換保姆。
兩個弟弟知道以後傷心了一段時間,但畢竟和父親接觸不多,所以也並沒能持續很久。林琛作為長子幫忙處理了父親的後事。在一切塵埃落定後,他開始清理父親的遺物。
他沒想到自己會發現父親事先寫好的遺囑。林琛拍掉手上的灰塵,找了個光線良好的地方坐下來閱讀。
他這個時候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姐姐。父親和他的初戀情人在當年非婚生子,生下了一個女孩。在這之後父親匆匆趕回家裡聯姻,那個孩子就隨著她的母親一起生活。
聯姻的妻子並沒有生育能力,兩人本來就是表面婚姻,於是心照不宣地各玩各的。幾年後,他的初戀情人竟然找上門來,她當時似乎因為賭債過得十分落魄。
看著昔日的白月光此時只能低聲下氣地懇求他的施舍,父親起了惡劣的私心,要求她為自己生下繼承人來換取金錢補償。她陸續為他生下了三個孩子,正好都是男孩,他便全部養在自己膝下。
林琛讀到一半就開始發笑。真是一場令人作嘔的自我陶醉。似乎是因為年輕時做了太多虧心事,到了臨死前父親良心不安,他恐懼著傳說中來世的報應,渴望著補償那對母女。
自己那位未曾謀面的姐姐竟然也分到了一部分的遺產。林琛把那遺囑收了起來,難得地起了一絲興趣。
他開心自己即將擁有新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