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可頌滯了三秒鍾,大氣都不敢喘,愣愣發神。
她從未在這樣的場景下見到過這麽多自己的模樣。每一張都好好地塑封著,錯落有致地安放在暗處。
最早的一張是她十歲的照片。
白色紗裙,被扶上白馬,手握韁繩,懵懂又美麗的看向鏡頭。寫真照,攝於南半球的海島。
陳可頌其實已經不大記得這張照片了,但電光火石之間,她忽地憶起一年元旦。
那年年末,陳晉山難得回家,楊韻很開心,抱了一疊相片出來,一家人坐在沙發上看。
小時候的陳可頌或許是夫妻關系裡為數不多的調劑,曾經美好過的回憶通過老照片浮上來。三個人湊在一起,有說有笑,竟然是這個家極為難得的溫情時刻。
彼時陳鬱一言不發,沉默地坐在另一張凳子上望著他們,眼神深沉,晦暗不明。
陳晉山讓他來看,他禮貌又冷淡地搖頭謝過,起身上樓。
等到三個人散了,楊韻收拾照片的時候,捏著相冊翻看,左找右找,說好像少了一張。
陳可頌下來拿蛋撻,不甚在意地講,也許是她數錯了。
楊韻皺著眉說不可能,還想要再找找,被陳可頌調皮打岔帶過去。
那時候本該在樓上的陳鬱抱著本書從旁邊走過,極輕極淡地掃了她一眼。
……原來沒數錯。
那一張在這裡。
……所以,陳鬱偷偷從相冊裡拿了一張她的照片?
陳可頌愕然片刻,視線下移,接著看。
十四歲的陳可頌依舊是天之驕女。
私立初中的禮堂華麗,紅色絲絨幕布垂下,襯得舞台上的人越發高貴。她一襲黑裙,端坐在中央,脖頸修長,體態端正,修長細白的手指在琴鍵上飛舞。
只是視角很奇怪。傾斜著,模糊不清,側邊醒目地橫著一根欄杆。
不是光明正大的正常角度,像是偷偷翻進後台,倉促地拍下。
十四歲。
陳鬱還沒有被帶進陳家,在這個破敗混亂,魚龍混雜的地方住著。兩個人的交際圈天差地別。
他怎麽會認識她?
又是在什麽樣的契機下,拍下了這張照片?
陳可頌皺著眉思索,遲疑地偏頭,去看另一側。
如果說衣櫃左側或老舊或模糊的照片還能說正常范圍內,那另一側就完全讓人難以想象。
……偷拍。
各種角度的偷拍。
從衣著事件來看,全都發生在陳鬱離開的這一年。從上學到放學,晚上跟周景明一起回家,到周末跟朋友出門玩……
事無巨細,甚至清晰得可以看清頭髮絲。
更可怕的是,她日常生活裡明明那麽多人,被他藏在這裡的,卻全都是單人照。
偶有他人入鏡,被他拙劣的毀去。
比如,陳可頌望著正前面這張。
照片裡她笑得燦爛,旁邊搞怪的男生卻被他沿著輪廓剪去,隻留下一個空洞的人形,被塑封後透明的剪影,透出木料溫潤的黑色。
在他遠渡重洋的一年裡,她自以為逃出囚籠,卻不知這一切的一切,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
陳可頌心跳加快,遍體發寒,思緒飄到九霄雲外。
輕緩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冰冷熟悉的鐐銬壓到脖頸,少年溫熱的氣息撲在她耳後,嗓音卻涼。
陳可頌驟然分辨出,這是真正含了些怒意的涼。
陳鬱漫不經心地把玩著被她褪下來的手銬,低聲問:
“好看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