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農歷新年這段日子,池念過得忙碌且充實。
舞蹈室的學生們放了寒假,白日裡池念要在舞蹈室裡學習加教學,重複旋轉跳躍的肢體活動。
晚上回家後,方宴清還要折騰她到半夜,美其名曰幫她放松筋骨,實際上是將她大卸八塊,拆吃入腹。
方宇澤體念她的勞累,沒到她夢中來,怕擾了她難得的寧靜。
只是偶爾,在某些夜晚即將來臨的黃昏。
池念會突然感受不到時間的存在,會有一瞬間的恍惚,感覺自己還活在17歲的時空。
仿佛只要她一轉身,就會看到方宇澤穿著校服,站在舞蹈室外的長廊上,等著她一起放學回家。
就是在這個瞬間,這個場景。
穿著白色芭蕾舞服的池念,對上了透明玻璃窗外、站在長廊上的男人的目光。
男人穿著休閑款的黑色羽絨服,深色牛仔褲。
身高有目測185以上,頭小臉也小。
明明那樣普通的打扮,卻因難得一見的乾淨澄澈的少年氣,在人群中顯得鶴立雞群,卓爾不凡。
他戴著黑色口罩,只露著一雙深邃的眉眼,盛著滿目熠熠的星光,朝舞蹈室望過來。
對上他眸光的那一瞬,整個世界的聲音消失殆盡,夕陽光束下漂浮著細小的塵埃。
池念胸口劇烈起伏著,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
最後映入眼簾的畫面是,舞蹈室大大小小的人全都奔她而來,各種聲音如同海浪將她淹沒。
……
再次睜開眼睛,視野被天花板刺目的白色佔據,鼻腔中充斥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和無法形容的苦澀味道。
聽覺在數秒後才恢復。
池念聽見舞蹈室學生周詩琪誇張又奶裡奶氣的聲音。
雖說她的年紀不大,聲音一直很稚嫩,但從未像此刻這般,像是故意夾著的。
她說:“舅舅,你真的好厲害呀。沒有你,我老師可怎麽辦啊。”
一道低沉的男聲寵溺地假意嫌棄道:“好好說話,夾給誰聽呢?”
“舅舅,等會兒老師醒了,你給我們買黑森林蛋糕吃好不好?醫生阿姨不是說了嘛,念念老師是低血糖犯了,我覺得我們應該多吃點甜的。”
“你的念念老師是應該多吃點,但你不能吃了,瞅瞅你這小肚子。”
“你好沒禮貌啊,居然摸女生的肚子,媽媽說不能讓男生摸我的身體。”
“我就摸了怎麽著吧,我是你舅舅,親的,我和那些臭男生才不一樣。”
“是,舅舅香香的,舅舅最好了,所以你會給我們買蛋糕的對不對?”
池念轉過頭,看向聲音來源。
男人眉眼低垂,唇角噙著一抹上揚的弧度,坐在病床邊,懷裡抱著周詩琪,兩人親昵地像一對父女,正在貼著彼此的臉頰,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池念用目光深深地描繪著男人的面容,不理解暈倒前,她怎麽會把戴著口罩的他認成是方宇澤,眼前這位的輪廓明顯更精致,方宇澤眉眼看起來更具有青澀的少年氣。
方宇澤和方宴清都是濃眉大眼的濃顏系長相。
不同的是,那樣相似的眉眼,在方宇澤臉上的表現是少年肆意,在方宴清臉上是成熟男人的淡漠疏離。
……
瞧見池念醒了,周詩琪從男人懷中掙出來,站到病床邊,握住池念的手。
男人急忙提醒:“琪琪,別碰老師的手。”
經過提醒,池念才發現自己的左手手背上埋著吊針的針頭。
周詩琪悻悻地將手拿開,走到床頭,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摸了摸池念的額頭:“老師,你剛剛在舞蹈室暈倒了,是我舅舅把你抱到這來的。”
不等池念說話,周詩琪立即補充:“超帥的,就像電視裡演的一樣。我們都抱不動你的哦。”
原來老掉牙的電視劇裡演的橋段都是真的,腦補出小時候看過的抓馬影視劇情節,池念有點羞又尷尬,抬眼看向男人,認真說:“謝謝你,我很重吧。”
男人唇角那抹弧度揚得更高了:“怎麽會,輕的跟塑料袋似的。”
聽到這種形容,池念又恍惚了——
她曾聽過兩個人說她輕的跟塑料袋似的,一是方宇澤,二是方宴清。
通過這段談話,她意識到,眼前的這個男人,是第三個抱過她的、無血緣關系的男人。
池念沒再說話了,舔了下乾燥的唇瓣。
男人觀察到她的小動作,站起來,擰開床頭的礦泉水瓶,遞過來:“要不要我喂你?”
池念搖了搖頭:“不用,謝謝。”
男人順手將礦泉水放在床頭,走到病床床尾,通過扶手將床頭搖高:“那你自己喝。不方便的話,讓琪琪喂你。”
“好,我來,我來,”周詩琪雙手捧起礦泉水瓶,遞到池念床邊,但礙於身高不夠,差點把水灑她身上。
她尷尬一笑:“這種伺候人的活還是應該讓我舅舅來,我不行。”
這話也似曾相識——
方宴清曾說過,“不行,這種活還得我來,不能麻煩別人。”
想到那天冷傲的方宴清說這話時的表情,池念笑了。
男人也跟著她笑,自我介紹道:“你好,我叫梁宇航,周詩琪的舅舅。”
池念點點頭:“嗯,我叫池念。我聽琪琪說過你很多次的。我……我也看過你演的劇。”
其實池念並未看過梁宇航演的劇。
一是她最近忙碌,根本沒時間看那些。
二是因方宇澤死後也曾遭受網暴,池念對網絡世界有生理性的惡心反感,更不會關心現下流行的影視劇。
三是當初周詩琪是奔著讓池念給她當舅媽的目的介紹梁宇航的,池念已經結婚了,更不會閑著去打探她舅舅到底是何許人也。
梁宇航聽完池念的客套話,用深邃的眸光鎖定她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她兩秒:“是麽?那你都看過什麽?”
池念嘴角抽抽,送到嘴裡的水差點噴出來,抬起手背,抹掉嘴角的水漬,眼神躲閃,半天沒再說出一個字來。
梁宇航得逞地笑:“對不起,你的謊言太低級了,我忍不住逗你玩的。”
池念強裝鎮定:“這次回去我一定會看的,你最推薦哪部?”
梁宇航聳聳肩,坐到病床邊:“嗐,都說了是逗你玩呢。那些劇都是我的畢業作業,我又不是男一號,沒什麽可看的。”
周詩琪憤憤地插進話來:“我一點兒也不覺得你演的男二不好!我媽也說了,那男主五官亂飛,你無論是演技還是長相,都吊打他,只不過因為你還沒畢業,又沒有後台……”
梁宇航一把將周詩琪撈到懷裡,捂住她的嘴:“這可不興亂說。”
池念無聲地笑了笑,對上梁宇航的眼睛,兩人心照不宣地不再言語。
此時,外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聽起來焦急又氣勢磅礴。
接著,一道肅穆的男人身影出現在病房門口。
男人穿著黑色西裝,身形高大,膚白貌俊,周身散發著強大的壓迫感。
他身後跟著一個職業裝打扮的女人和一眾黑衣保鏢,如同地獄前來索命的閻王和他的小鬼們,連周圍的空氣都因他們的意外到來而變得冷凝,如置冰窖。
雖說見過不少大場面,但梁宇航還是被這氣勢吼住了,感覺跟進了警匪片現場,被黑幫大佬當眾抓奸了似的。
男人的目光在池念周身上上下下巡視了一番,在梁宇航臉上略有停頓。
緊接著,他昂首闊步朝病床走來:“念念,你沒事吧?”
方宴清:寶貝,你在這套娃呢?
你有我一個小甜甜不就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