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不是上班的高峰期,但公司大樓一層還是聚集著許多員工,他們神色懨懨,正在排隊刷卡,等待進入辦公層。
當方宴清牽著池念的手從大廳裡穿過,那些人的眼睛立即亮了起來,不少視線從池念身上掠過,與她在婚禮上承受的注目禮相同——
好奇、不解、吃到驚天大瓜了。
池念跟在方宴清身後,秘書安冉走在更後面。
池念只能看到方宴清的後腦杓,可她莫名覺得現在的方宴清一定是笑容滿面的,像隻招搖過市的花孔雀。
他的手大,不留余地把池念的手包裹在手心裡。
池念沒有像往常一樣將他甩開,出門在外,這點面子她還是要給方宴清的,既然已經答應跟人來公司了,何必惺惺作態?
三人在公司高層專屬電梯前站定,隨即身後又來了兩人。
他們聽見動靜回頭看,瞧見來人是方宴清大伯家的兒子,方宴清的表哥——方伯川。
方伯川一身深灰色西裝,五官是與方宴清類似的深邃,鏡片後的雙眼高深莫測。
他們幾人小時候常在一起玩,現在多年未接觸過,池念覺得現如今的方伯川不像以前儒雅溫柔,透著股陰惻惻的氣息。
方宴清沉聲叫了一聲哥,池念也跟著喊了一聲哥,方伯川輕點下頜,淡淡一笑:“念念。”
電梯門開啟,方宴清這行人先邁入電梯內部,接著是方伯川和他的男助理。
在方宴清研究生畢業進入方氏集團之前,方伯川是方家最有望接手企業的繼承人。
在池念的記憶裡,方伯川雖話不多,但句句能哄得方老爺子開心,在這些小輩中,方爺爺最喜歡方伯川。
方宴清的父親強勢,卻不成器,說的比做得多,做什麽事都虎頭蛇尾。
方宴清的母親隻得將全部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對方宴清要求頗為嚴格。
父母的教育導致方宴清從小就是一絲不苟的性格,顯得過於刻板老成,不會忤逆方爺爺,更不太會說些孩子氣的話哄爺爺開心。
大人們很奇怪——
他們喜歡那些聽話的孩子,卻又希望他們能有自己的觀點看法,企圖能從孩子口中聽出一些天真卻又危險的新奇念頭。
方宇澤不用提,他只是方爸爸在外風流的私生子。
從始至終,方爺爺都沒把他納入繼承人的候選名單中。
電梯裡的氣氛說不上來多好。
原本最有望成為繼承人的人現在是副總。
方宴清憑借幾次改革,一改董事會那些老家夥的觀念,在方氏拿到了萬人之上的總裁職位,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方伯川心頭憋著氣。
現在的電梯儼然就是危險叢生的熱帶雨林,所有的動物都蟄伏在深處,屏住了呼吸,靜待出擊。
電梯緩緩上升,池念的手背被方宴清的大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
稍後,方伯川先打破沉默:“念念,我看你瘦了不少。”
池念還沒來得及應話,方伯川又說:“不知道方宇澤看見你現在這副模樣得多心疼。”
好家夥,原來在這等著呢。
初聽第一句,還以為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方伯川也知道關心自己了。
與自己相握的那隻大手有一瞬的緊繃。
池念反握住方宴清的手,搶先道:“本以為我今天來方氏就夠新鮮了,沒想到新鮮事多著呢——大伯哥知道關心我了,蛤蟆也會點評人類了。”
“真有趣,”池念說,“宇澤要是知道他被人以這樣的方式提起,即使投胎了也得說上一句——晦氣。”
透著電梯內壁的反光,池念看到方伯川的臉色變得跟霓虹招牌似的,五彩斑斕的。
方宴清噗嗤一聲笑了,輕輕抬了抬眉毛,輕蔑又一臉驕傲:“你說你惹她幹嘛。”
池念只是因方宇澤去世的打擊變得抑鬱,變得避世。
但從小到大,這丫頭一直伶牙俐齒的,像隻暴躁的比熊,別看小小一隻,看起來柔軟可欺,可性子硬得很,誰惹她她就咬誰。
這也是方宴清對池念心動的原因——
在他們小時候,方爺爺總是責備方宴清過於死板嚴肅,哪怕在外人面前。
那年,尚不懂事的池念把比她高小半頭的方宴清攬在身後,抬起頭,直視著威嚴的爺爺,回懟道:
“死板還不是像你?我爺爺就生不出方宴清這樣的小孩兒。明明是龍生龍鳳生鳳,你自己也不夠活潑。”
方爺爺頓時眉開眼笑,笑這小姑娘好一副伶牙俐齒,就是不知道是在誇他還是損他,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小姑娘在為方宴清說話。
在此之前,方宴清是聽慣了那些批評,並會深刻反思自己的。媽也總嫌他不夠伶俐,不會哄長輩開心,說兩句好聽的話能有多難?
被池念出頭保護後,方宴清才意識到,自己被PUA了很久。
“池念,要是我考試考不了第一名,在你心中,我還是個好哥哥嗎?”
“你這話問的好奇怪啊。這兩件事有什麽關聯?你很好,就算你考個鴨蛋,我相信你也會煮給我吃,你就是我最好的宴清哥哥。”
從未被人肯定過得方宴清第一次感到觸動,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作為“人”而活著,而不是作為方爺爺的孫子,方家繼承人的候補選手。
……
電梯在方伯川辦公室所在的樓層停留,池念抬起下巴,揚起一張天真無害的笑容,衝著方伯川的背影,夾起嗓子說道:“泊川哥,你不會生氣了吧?我這張臭嘴就是沒個把門的。”
方伯川頓住腳步,回頭,饒有深意地看了池念一眼,又瞄了一眼方宴清:“念念,我們也是一起長大的,我還能不了解你?”
說罷,他笑了笑,轉身走開。
池念大概能猜到方伯川想表達的是,“感情這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逞強沒有用,假裝幸福別人也能看穿。”
可她池念也是人。
方宴清在別人面前是冷的,在自己面前是熱的,她感受得到,並且無以為報。
即使她對方宴清沒有愛情,感動也是有的。
她也心知肚明,方宴清向她索取的很少,能給他一點兒感動,他就會心滿意足。
既然已經和方宴清結婚了,池念就不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拿她的過去羞辱她的丈夫。
……
電梯在最高層停靠,三人走出電梯。
稀薄的光亮在地上映出相依偎的一高一低的身影,安冉站在電梯口,遠遠看著方宴清捧著池念的臉頰親吻,有些無奈,也有些欣慰地笑了。
方宴清細細品嘗過池念口腔裡的味道,認真誇獎道:“誰說你的嘴巴臭啊,明明就很甜。”
“你說的,你小時候說我說話真難聽,嘴巴很臭。”池念說。
方宴清笑:“怎麽可能?這段是你的臆想吧。”
“不可能,我的記憶不會說謊。”
“會。念念,人的記憶是會騙人的。”
——在我的記憶裡,在很多個我精心篩選保留的瞬間,你也像我愛你那般,深深地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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