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念的手帳本很厚,很少有純文字記錄,幾乎每頁都貼著花花綠綠的卡通貼紙和奶茶咖啡小票。
她說這在手帳圈裡叫垃圾手帳,不是說她做的很垃圾。
相反,是把別人不要的垃圾當成寶一樣打孔夾在本子裡,夾得東西越多,她就越有成就感。
聽罷她的解釋,方宴清揚了揚眉毛,邪惡地講了句葷話:“確實,夾滿了比較充實。”
池念秒懂:“方總,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那麽會裝呢?”
方宴清氣定神閑地回懟:“我也沒發現你那麽會夾啊。”
翻動紙張的時候方宴清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會毀掉活頁孔。
本子上前十幾頁記錄了一些打卡。
例如這個月上了幾天舞蹈課和國畫課,有沒有早睡,早午餐的記錄,喝了幾次咖啡,正在追更的動漫番等等。
每一頁方宴清都看得很仔細,誇她好細心,做得好棒,一目了然又賞心悅目,就是她的字體張牙舞爪、龍飛鳳舞的,毀了漢字原有的結構,更像甲骨文。
池念撇撇嘴:“我寫東西是為了記錄,使我自己心情愉悅。我在考試卷面上當然不會用這種字體。寫手帳不是為了寫得一板一眼,將來給我老公看,讓他指點江山的。”
方宴清點點頭:“對,是我錯了。是我子非魚還要求水至清了。”
池念很滿意他的回答:“那你慢慢看吧,我準備睡了。”
“好,晚安。”
方宴清把床頭的燈光調暗了些,聽著池念微弱均勻的呼吸聲,跟隨著時間流逝一點點窺探過去的池念。
等看完那篇16年的日記時,已經是凌晨四點多了。
這頁是池念這本手帳中最長的一頁。
目測她的手帳本很小,貌似是A6的一半,或許是A7吧。
這頁是寫在一個咖啡紙袋背面,刻意折成了與其它內頁同樣的大小。
如果不仔細一點,很容易被誤會成只是一張咖啡紙袋,一掠而過。
但展開來就會發現這頁少女心事,標題是五個巨大的空心字體《沒有人像你》
方宴清翻來覆去將它看了十幾遍。
看得眼睛、耳朵和心臟通通像被成群的馬蜂蟄了似的,酸澀又脹痛。
他當然記得那一天。
他滿懷怨氣地看著那對小情侶在飯桌上互動。
他沒辦法不看池念沉溺在幸福中的笑臉,沒辦法不厭惡自己親生弟弟對他女朋友無微不至的關照。
時至今日,方宴清猶記得在廚房準備食材時,當方宇澤背對著他的時候,他看著砧板上的刀恍惚了。
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要拿起那把刀,扎進自己弟弟的脊背,他是真的想讓方宇澤死。
那天方宇澤送完池念回來後,敲開了他的房門,又用那雙清亮意氣的眼睛,用那雙池念很愛的眼睛看著他,問他還想不想喝酒了。
於是兩人順理成章地借著酒勁發了一場瘋,狠狠打了一架。
別人的聖誕夜會怎麽過?
他們方家的兄弟因為池念,對彼此拳腳相加。
那當然不是他們兄弟第一次為池念大打出手。
方宴清當仁不讓,方宇澤也是下了死手的。
他們用盡難聽的國粹問候對方的母親以及同一個父親。
兩個人一身血汙,卻養成了不打臉、絕不讓池念發現端倪的默契。
那天晚上方宴清全身僵硬又疼痛,躺在冰冷寂靜異國他鄉的雪地裡,忽然很想回家,想回到老宅,回到很小很小的時候,想對那個和他玩過家家的小姑娘說:“求你,求你了。求你不要愛上別人。”
方宇澤好像看到了他在幻想中搖尾乞憐的樣子。
好像已經預見了很久很久之後,池念會用一輩子來紀念他,用生命來為他的逝去陪葬。
所以他神色悲憫地說:
“方宴清,你真可憐。”
他說:“你喜歡她卻從不表白。你端著高傲的架子,你自傲又自卑,不就是想引誘池念主動向你表達心意嗎?你怎麽可以這麽自私貪心啊,你想要愛情,又擔心愛情會讓你分心,影響你的前程。方宴清,你算計來算計去,卻算計不了池念的心,她憑什麽要向你求愛?”
“你活該。你從不真心待人,所以也沒人愛你。”
方宇澤這麽說。
後來兩個人踩著淒涼的月色回家。
方宇澤鎮定地說:“你不該再撩撥她的心。我不像你,我可以不要事業,只要她。”
那年20歲的方宴清很想回懟弟弟:“好聽的話誰不會說?你沒有事業哪來的錢養活她?”
但方宴清沒資格這樣說方宇澤。
他就說不出好聽的話。
他就沒辦法坦然大方地告訴池念:“我好愛你,我不能看著你愛別人,尤其是我弟弟。我不懂我比他差到哪,我不懂為什麽我們有那麽多美好的回憶,你卻選擇他不要我。”
他根本就做不到在事業和愛情面前隻擇其一,只要愛情不要麵包。
20歲的方宴清。
他最想成為方氏的繼承人。
他最想證明自己是方家最出色的孩子。
他最想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不被愛不是他的錯,是他們瞎了眼,錯把金子當成沙。
……
放下手帳的那一秒。
方宴清抬起頭,仿佛看到史鐵生寫的那枚童年正中眉心的子彈。
看到弟弟站在記憶深處,語氣憐憫地說:“方宴清,你真可憐。”
方宴清誤會池念會愛上和方宇澤眉眼相似的自己。
誤會池念會對和方宇澤眼睛相像、性格相似的梁宇航心動。
他在意每一個像方宇澤又不像方宇澤的人。
他每為池念做一件事,都會閃過同樣一個方宇澤有沒有為她做過這些的念頭。
和池念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他都感到快樂、心痛、慶幸、悲哀和無力。
他一直不肯放過過去,放過自己。
一直在和死去的方宇澤暗暗較勁。
可是早在八年前,池念就對方宇澤許下過承諾:“我會用一輩子愛你,再也沒有人像你。”
哈哈哈哈哈,其實我今天準備完結的,這就是我原本寫的完結章的其中一部分。
發給JH看了,她說對池念和方宴清來說這個結局已經是最好的了,但是看完好惆悵……
我說我哭得眼壓高,我更惆悵。
沒人買我的文,這幾個月我每天設定5點的鬧鍾起床寫文,吭哧吭哧頭腦風暴三個小時,晚上回家喝酒又繼續乾,每天邊寫邊哭,承認自己很失敗,寫個黃文都沒人看。
冷靜過後我想想還是算了,反正已經寫那麽多了,反正也投入那麽多感情了,再多寫兩章肉肉,再讓小兩口最後吃一口,盡量別留遺憾,好好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