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起，來臥房服侍趙錦寧穿衣梳妝的婢女換成了個臉生的。

她坐在鏡前，覷覷站在身後的婢女，“你叫什麽名字？”

婢女走上前，道了萬福：“回大奶奶，奴婢妍金。”

趙錦寧勾著銅環拉開錦匣，從裡頭挑揀今日要戴的頭飾。滿盒金簪銀釵，她竟找不出一件看上眼的，無奈撇撇唇：“去了銀的又是金的。”

“你若不喜歡，我這裡還有玉的。”

李偃的聲音，忽隔背傳來。

她側首看過去，他款款從屏風那頭走來，將手裡的雕漆錦盒擱置到台面，垂眼示意她打開：“看看可還喜歡？”

趙錦寧揭開一看，原來是一整套羊脂玉打造的頭面。

白玉光澤如新凝煉的油脂，質地浸潤，細膩的近乎無暇。饒是她見過許多奇珍，也不由得感歎，絕對算得上玉中極品。

不禁又讓她想起他曾作為定物送給她的那塊玉佩...

到現在她都不覺得當初拿玉佩去當是錯的，依照那時情形是最好的選擇，就隻不該忘記贖回來...

再怎麽說是他母親遺物。

若是有人當了母妃留給她的簪子，她也是會瘋狂報復的。

怕李偃再發瘋，她至今都不敢過問玉佩的下落，不過想來定是被贖回來了。

趙錦寧抬眸看他，唇邊微微帶笑：“我很喜歡，只是又讓夫君破費了。”

“什麽破費不破費的，你能喜歡，是這東西的造化。”李偃拿起柄中透雕的雙鳳紋玉梳兒插到她發髻上，端詳片刻，“物件的好壞，得靠人來襯，你戴極好看。”

趙錦寧掀睫從鏡中望他溫潤而澤的眉眼，暗思，他若是高興了，這甜言蜜語當飯吃也不是不能。

她倒也不反感，誰不喜歡聽好話？

李偃看向鸞鏡花顏，兩人目光在鏡中相撞，自是纏綿蘊藉。他的手自流雲髻撫向嫩滑臉蛋輕輕摩挲，徐徐往下，抬起她的下頜，打量著紅潤飽滿唇珠，興致滿滿道：“我幫你上妝如何？”

他的詢問其實是知會。不等她回答，便教妍金取水淨手。拿起桌上白玉盒打開，小銀簪挑出些許玫瑰色唇脂至手心，滴了幾滴花露化開。像作畫一樣在她嘴唇兒肆意著墨。

趙錦寧見他手到拈來，腹誹，這般熟練，不知是在多少女人嘴上試過……

想到他的風流史，心裡就不大痛快，憑什麽她得撿別人用過的？

趙錦寧心緒有些起伏，瞧他神清氣閑越發不快。

李偃抹勻收手那刻，她傾身吻向了他臉頰。

親得用力，吧唧一聲，留下個紅唇印。胭脂蹭掉不少，她略略稱意，待要後撤，卻被他一把捏住下頜兒。

李偃低首封住她的唇，氣勢洶洶，極盡掠奪，直吻得她氣喘咻咻，兩靨生出朵朵桃花才作罷。

“胭脂膏子還不夠甜，下次教她們多擱蜂蠟。”

他似是格外愜懷，指腹慢撚朱唇，道：“妝花了，得再塗一遍。”

“倒多謝夫君為我添妝，”趙錦寧撫撫發髻，嬌嗔乜他一眼。

李偃酣然道：“不謝。”

今日，天朗氣清，正堂內，八扇紅木雕花門四敞大開。雖已仲秋氣候，但金烏高掛，一掃潮濕之氣，曦光順著門窗照進來，格外溫煦宜人。

早飯就擺在正堂暗間的雞翅木大圓桌上，夫婦兩人對坐。

婢女妍金侍奉在側，布菜添飯十分妥當。

一時膳食已撤，婢女捧著漱盂、巾帕等上前伺候著漱口淨手。李偃拿起錦帕慢條斯理地擦手：“趁這會子不忙，我有話跟你講，”他揚揚下巴，示意到正堂說話。

趙錦寧隨他走到正堂，坐在他旁邊的梨花木交椅上。

這樣正正經經地坐在正堂上首，趙錦寧倒有些摸不著頭腦：“夫君要同我說什麽事兒？”

“你不是嫌金銀不好嗎？”李偃端起梅子青釉蓋碗，掀開茶蓋輕刮懸浮的銀針嫩芽，慢悠悠道：“我譴人找了牙婆，現下人帶了幾個女孩兒來，你挑個看上眼的，調教出來好伺候。”

趙錦寧一聽這話，便知早晨那意有所指的話，他聽出來了，去探看他的神情，他正捧著茶碗飲茶，半覆的碗蓋擋住了眉眼，光聽語氣倒是分不出喜怒。這教她不好忖度，隻得先答應下來：“那就帶進來，看看罷。”

李偃遞給妍金一個眼神兒，妍金一欠身，快步去了，沒一會兒，領著四五個才留頭的女孩子進來。

女孩子站成一排，都謹慎低著頭不敢亂瞧亂看。

趙錦寧隨口問幾個女孩叫什麽，多大年紀等語。

女孩們一一答了，她聽了微微頷首，轉弄著戴在食指的鴿子蛋大小的瑪瑙戒指，像是拿不定主意似的沉吟許久。

李偃見狀，便問：“沒有相中的？”

趙錦寧觀他神色如常，微微笑了笑，抒心中所想：“的確沒有。”

李偃擺手示意妍金將人帶下去，“既如此，且慢慢看罷，過些時日啟程去禾興，身邊沒有服侍的丫頭也不便宜。”

趙錦寧清眸一滯：“何時啟程？”

“左不過就這兩天了，”他從椅上站起，“我有事要出門，晌午怕是不能陪你用飯。”

她走至他面前，捋順了他系在腰間的麒麟佩穗子，手又移到頸下交領，輕輕拂拂，依依不舍道：“那夫君晚上早些回來。”

李偃攬住楚腰往身邊一提，頷首低聲在她耳邊說了些不入流的葷話。

“快去快回罷，我等你...”趙錦寧捏著帕子斜他一眼：“一起吃晚飯。”

“好，”他答應著邁過門檻兒，走到月台又頓住腳：“對了...”

回首望她：“昨兒我已叫翔雲到徐家下了貼子，估摸著二妹妹待會兒就能來。”

趙錦寧微詫，恍然道：“那夫君不留家裡待客嗎？”

“事情急，我得親去料理，有你陪著也是一樣的，再者，你們婦人家一起說話兒，我待著也多有不便。”

話畢他邁下台階，身上的太師青色貼裡下擺褶子翩翩而動，開開闔闔夾雜著膝瀾繁複的山川繡紋，金絲刺繡展在太陽底下熠熠生輝，甚是燦爛奪目。

誰知道，他是真有事，還是故意躲起來，怕在她跟前露什麽餡兒？

趙錦寧從他身上移開眼，蓮步輕移，回臥房，換了身待客見人的衣裳，等嫤音上門。

妍金剛為她戴上蝶形彩錦雲肩，就有婢女簾外回稟道：“二姑奶奶到二門上了。”

她對著穿衣大鏡，正了正雲肩下墜的珍珠流蘇串，不緊不慢道：“快讓素銀去迎迎，請到廳堂坐罷。”

穿戴妥當，趙錦寧徐徐往正堂走，行至廊簷下，便看到一道倩影端坐在椅上。

不必看臉，光看身形就能酥到一片。

她邁進門內，嫤音也忙站起了身，迎上來見禮，盈盈一福：“拜見嫂嫂。”

趙錦寧攙扶一把，含笑道：“二妹妹快休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