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偃走後,趙錦寧等待的很是無趣,坐了一路馬車身子骨酸乏,她便想下去踩踩地伸伸筋骨。
她捧著小手爐,揭開棉簾,還沒探身,風雪一股腦兒灌進來,饒是凍得眯著眼打寒戰,也沒能遏止住要下車的心。
戍守馬車旁的孟仞瞧見她下來,飛身躍下馬背,接過錦衣衛小旗遞來的傘,走上前抱拳行禮:“殿下。”
白茫茫一片中,猛然冒出來個穿著油綢雅青貼裡,頭戴同色寬簷雨帽,全身黑黢黢的魁梧漢子,倒唬了趙錦寧一跳。
他面上還遮著眼紗,擋得嚴嚴實實,她仰著臉仔細瞧了瞧,認出了紗下那雙瑩潤的眼睛,“大檔頭?”
“是卑職。”
孟仞回完話,撐開寬大黃櫨傘高高舉過她頭頂。
“你穿成這樣我險些沒認出來,”她彎著月牙兒眼,輕柔語音透進風雪中,“大雪地裡,辛苦你們了。”
孟仞心頭略一顫,隻感有股暖流迅速地湧向凍麻木的四肢百骸,直衝頭腦。他不自覺沉了沉喉嚨,躲避開她彎彎笑眼,口中擠出生硬字眼:“不、辛苦,護衛殿下是卑職之責。”
她又笑了笑,轉身,朝著李偃離去的方向望去。
那青松般挺俊的身板兒即便混在人堆裡,也能一眼就找出哪個是他。
倏地一陣兒風刮來,雪沫子吹到傘下,撲了趙錦寧滿臉滿頸,侵肌凍骨,冰得她微微瑟索。
孟仞目不斜視,可那對簪在䯼髻上的銀絲纏蝶展了翅,翩翩飛進了他的眼。
視線忽被寬大油皮紙所阻,粗硬傘骨呈現眼前,擋住了凜凜寒風。
待風頭過去,孟仞直起傘柄,廣闊天地重新顯入她的眼,只是看不到李偃身影了。
趙錦寧意興闌珊,往前走了幾步,小羊皮靴踩著雪沙沙作響。
仿佛是回到小時候,六歲前,她不是個溫靜的孩子。
最喜歡下雨下雪時跑到院子裡,踩水坑、踩積雪。
每次母妃都會問:“就算會生病也要蹚嗎?”
她終始如一回復要。
母妃也總是會溫柔的望著她,笑著說:“那娘陪珩兒一起。”
在定下封號前,她有個母妃親取的閨名,月珩。意為,花容月貌之姿,謹慎端莊之品。蘊為,美滿、珍貴,絕無僅有的涵義。
後來,讀書習字,才明白這個名兒,包含了母妃所有的愛與期許。
一晃這許多年,除了夢中,便再無人喚她珩兒了...
她踮了踮腳,想多踩踩雪,聽一聽那兒時的回憶。
孟仞洞幽察微,作為東廠最鋒利的一把利刃,他向來遵諭承辦,此刻卻鬼神使差主動剖決起來:“殿下可要進村子?”
趙錦寧凝凝神:“不了,我答應過駙馬的。”
孟仞聞聽駙馬二字,兩眼微眯,眼神瞬間化作利刃,反著寒光鋥鋥發亮。
那是個長著狐狸心的狼,滑不留手,野心勃勃。
“臣,可護送您前往。”
百聞不如一見,趙錦寧也想去瞧瞧,可她又答應李知行了。
怎麽辦呢?遠遠看一眼,不上跟前兒,也不算食言吧。
她款款邁步:“那就走吧。”
“是,”孟仞語氣中有自己都不曾覺察的欣悅,他亦步亦趨,隨在她身後,撐著傘,牢牢罩著風雪,保駕護航。
不多時,便能瞧見支著的粥棚,正值午飯檔口,領粥的災民排著長長的隊伍。
趙錦寧看著他們個個衣著單薄,佝僂著身子在風雪中瑟瑟發抖,感同身受地抬抬眼,漫天飛雪,於文人墨客來說賞雪吟詩無不風雅,於窮人來說只能是號寒啼饑,侵肌裂骨。
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讓所有人穿暖衣,吃飽飯呢?
本打算悄悄回去,不料,還是讓李偃瞧見了。
既然被抓了現行,她也不遮遮掩掩,站在原地等他。
李偃行步如風,走過來,從上到下掃了她一眼,倒也沒嗔怪。
他解了身上大氅,一面披在她肩頭細細包裹,一面斜乜著孟仞,憶起些舊事。
那年遭敵軍偷襲,是孟仞拚死護衛,她才沒教人捋了去。他記得很清楚,當時孟仞身中數箭仍奮力搏殺,一直苦苦支撐到他趕回來,險些喪命。
敬他是條漢子才容到至今,現在看,那份盡忠,倒還存著私心呐。
孟仞亦是虎視耽耽,眼睜睜地瞧著那狡詐的狼將公主抱了起來。而他卻只能死死攥緊傘柄。
楊同甫他們還沒回來,身邊只有孟仞,趙錦寧也就沒抗拒,由他抱著。
李偃低下頭,眼尾微揚,聲氣奇異柔和:“把手也伸進我懷裡。”
趙錦寧心頭忽蹦,隻覺這話好似聽他說過一樣,只是想不起來是何時說過了。
“怎麽了?”她目不轉睛,李偃有些生疑,黑睫輕眨,斂住微妙神情,沉著問道。
她吞吞喉嚨,說沒什麽,拽拽他衣襟,“我想踩雪。”
李偃瞥了一眼她腳上的靴子,“腳不冷?”
“不冷。”
她踩著地這刻,頓感無缺,垂下隻捧著手爐的手,悄悄伸進他掌心,十指相扣。他覺察她的動作,自是極力回應,握得她手心直冒熱汗。
回到馬車,一落座,李偃便抬起她的腳擱在膝頭,不由分說地脫她的靴襪。
他溫熱手心包裹著她冰涼的足,道:“經查,大禾村糧食都按數分發災民了。”
現在,她不再畏懼他的心領神會,反而很受用起來,微微笑道:“那就好。”
雪越下越大,一行人不及用午飯,又巡視了幾個村落,因怕天黑後路滑不好走,便匆匆回城,只等明日再查其他鄉鎮。
回府時,天將將擦黑兒。
馬車一進門,就有小太監上來回稟:“李姑娘來了。”
趙錦寧望望李偃,見他也是一副才知的神情,一面詢問時來的,安頓在哪了等,一面下車乘暖轎。
“李姑娘午時到的,”小太監回道:“司正請李姑娘回內院上房安歇,李姑娘聞聽殿下不在,萬般推辭,如今在小前廳外書房等候。”
“那便去外書房吧。”
李偃道:“出去一天,到現在米不沾牙,哪裡還有勁兒?先回上房歇著,我教她來見你便是。”
“沒事兒,我好著呢,”趙錦寧掀開簾子,笑道,“聽她來了,比喝了人參湯還管用。”
嫤音萬裡迢迢來禾興,雖不是為了她,但衝只寫信告訴她,她也得第一時間見見,方不辜負她的情誼。
李偃隻得千依百順,吩咐抬轎小太監去外書房,“罷了,強不過你。”
早先趙錦寧叮囑過萬誠,待嫤音要同駙馬一樣,因此萬誠不含糊,專門譴岑書來小前廳待客。
岑書奉完茶從書房退出來,瞅見姍姍而來的暖轎,便知公主回了,忙擱下木托,上前攙她,笑道:“殿下可回了,李姑娘剛剛還問奴婢,殿下回來沒有。”
趙錦寧移步小前廳,問:“可用晚飯了?”
岑書一璧為她寬外穿大氅,一璧道:“膳房預備了晚飯,奴婢請李姑娘用飯,李姑娘說要等殿下回來一起。”
岑書打簾推開書房門,趙錦寧將邁進門內,便聽得嫤音欣然喚嫂嫂。
她一抬眼,只見嫤音喜笑盈腮,迎步過來,納福施禮:“嫤音,拜見公主嫂嫂。”
“快休多禮,”趙錦寧攙起她,兩人手牽手,她細細打量著嫤音的裝扮,笑道:“好個俊俏的後生,妹妹這身打扮要是街上見了,我斷認不出來。”
為行路方便,嫤音這一道兒都是著男裝,束男子發髻。她長相明豔,身材又高挑兒,戴玉冠勒抹額,穿男款月白圓領袍,非但不突兀反倒比男人穿著要相得映彰。若不細察那耳垂小小洞眼,當真教人以為是個俊美的男子。
可知,美是不辯男女的。
嫤音赧然一笑:“嫂嫂別打趣我了。”
正說著,李偃進門,嫤音見了大哥哥,施完禮,訕訕躲到嫂嫂身後,悄悄耳語:“嫂嫂救我!”
她話音將落,李偃便冷哼道:“你膽子呢?”
嫤音嘟囔道:“見了大哥哥,哪還有膽子...”
李偃斂眉,待要訓斥妹子幾句,趙錦寧忙打圓場:“時辰也不早了,別光顧著說話兒,先用飯,有什麽話吃完再說。”
“無法無天,”李偃剜了眼有人護著而神色自得的妹子,又看向趙錦寧,“你們先去,我還有些事。”
趙錦寧點頭說好,攜著嫤音的手兒,臨走前又道:“早些回來。”
等姑嫂兩人親親熱熱一道兒出了門,李偃才開始詢問承瑜,是從哪裡接到嫤音的,路上有無差錯,再就是可有疫情。
承瑜一一答完,見李偃沉吟不語,忖量道:“主子認為會有時疫?”
“約莫過了年,”李偃微頷首,吩咐道:“讓杜常去置辦些草藥吧。”
以為自己多活一世,未卜先知的,能事事掌控,避凶趨吉。
豈不料,人事無常,冥冥之中,皆是定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