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二刻,伺候盥洗的婢女便已侯在茶房等著召喚。
不想今日,沐盆中的花苞水涼透也不見有人來傳,幾個婢女面面相覷,小聲嘀咕,昨夜是張嬤嬤當值,若遲誤,定少不了一頓排揎。
幾人商討一番,決定派口角最為伶俐的去上房悄悄打探一二。
急至廊下,看見負責灑掃的婢女都在月台上站著,便忙問:“姐姐們,岑書姑姑可在?”
手執撣帚的婢女朝緊閉的房門努努嘴,低聲道:“門關著,想是還未起身。”
都怕耽誤差事,話匣一開就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你一言我一語起初還有所收斂,不知不覺就拔高了聲音,吵醒了一門之隔的岑書。
岑書一睜眼見窗外大亮,忙要起身,一離枕,頭又暈又脹直坐不住,扎掙著下了床,穿好衣裳開了門訓誡道:“吵什麽?”
婢女們忙不迭住了嘴,灰溜溜的四散而去,該灑掃的灑掃,各司其職。
茶房婢女還候在原地,岑書回身瞅了一眼緊閉的隔扇門,未曾聽殿下傳喚,料還未醒,便道:“你先下去罷。”
岑書簡單盥洗一番,瞅了眼座鍾,時辰不早,都該用早膳了,她猶豫著該不該去喚醒公主。
近來公主休憩的不好,難得多睡一會子,可張嬤嬤是個多事的...
今兒也奇了,都這時辰了,也不見張嬤嬤來督促。
思忖再三,岑書打算到嬤嬤上夜值房去瞧瞧再做打算。
房門開著,岑書進屋,問正在收拾床鋪的婢女:“張嬤嬤呢?”
婢女欠身回話:“一早就沒見嬤嬤。”
岑書雖納悶,但想著公主能多睡會兒也是好的,也就不再追究。
這一睡,直至日上三竿,趙錦寧才醒來,枕畔空空,不見某人,她怏怏轉身,醒醒神坐起,發現寢衣穿的齊整,身上也清清爽爽的被清洗過。
她怔了片刻,喚人進來服侍。
岑書應聲進門,取來杏色宋錦比甲並木槿淺紫襖裙來為她更衣。
趙錦寧見岑書安然無恙,暗暗松了口氣,在腳踏穿上繡鞋走至穿衣鏡前,佯裝無事問道:“今兒怎麽晚了?”
“不知怎的,奴婢昨夜睡的死,”岑書一面回話,一面去解她寢衣系帶,“張嬤嬤也不在,還是...”
寢衣一敞,白皙肌膚曝露在眼前,岑書望著上面大片大片曖昧紅痕大驚失色,張口結舌的抬眼望向趙錦寧。
她靜靜看著鏡中指痕、吻痕遍布的身體,眼波慢慢轉到岑書臉上,輕輕一瞥:“還是什麽?”
她面不改色,岑書忙斂住駭然,回道:“還是灑掃的婢女叫門,奴婢才醒。”
“嗯,”趙錦寧又看了她一眼,眸光深深,“昨夜睡的都沉...”
岑書領會出主子之意,忙屈膝一跪,頷首扣地:“奴婢疏忽職守,請殿下責罰。”
她從鏡中望著伏地不起岑書,狐疑不決,有頌茴前車之鑒,信任太難,可猜忌來猜忌去,屬實筋疲力盡。
自己脫掉寢衣,換上雪白裡衣,悠悠一歎:“罷了。”
“起來為我更衣。”
盥洗後,趙錦寧坐在妝台梳妝,若有所思地盯著銅鏡。
他暗暗來,又悄悄走,若不是身上印子明顯,昨夜縱情倒真像一場夢。
她正了正裡衣交領,仍蓋不住雪肌紅痕,吩咐道:“取些舒痕膏來。”
塗上藥膏,已近午時,膳房小太監來請示,岑書便去操持擺膳。
趙錦寧坐在桌前,婢女布好菜,岑書見她不動筷,忙回道:“殿下,駙馬一早出門了,不在府中。”
她輕輕哦了聲,剛提起筷箸,門外忽傳來一陣嘈雜聲響,她抬眸一瞥,岑書領意出去探看。
不消片刻,岑書急匆匆邁進閣內,望了她一眼,垂手侍立一側緘口不言。
這欲言又止的模樣,趙錦寧料不是什麽好事,也就沒急著詢問,等飯畢漱過口,她坐向羅漢榻,端起茶碗輕輕地刮浮嫩綠芽尖,開口道:“何事?”
“是張嬤嬤出事了。”
趙錦寧聞聽抬眼看向岑書,等她繼續往下說。
“方才飼馬的小太監到馬廄喂馬,誰知在草料堆裡叉出來個被捆住手腳,堵著嘴的張嬤嬤...”
她秀眉微蹙,向來平緩的語調略有起伏:“人是死是活?”
“抬回來的時候還有氣兒,只是昏過去了,”岑書忙道,“想是昨夜凍了一宿的緣故,應當不打緊...”
“請太醫了?”
“已經著人去請了。”
趙錦寧點點頭,略一思忖,道:“你到庫房尋些名貴補品送去,倘或張嬤嬤醒來,告知她,不必來謝恩,好好將養。”
岑書去後,她歪向引枕,托腮出神,橫生些許不忿。
要做就做乾淨,留個爛攤子一走了之!
又傲又孟浪,非得那天吃個大虧才長記性!
正想著,忽有人通報:“殿下,司正來了。”
萬誠一進門,趙錦寧便屏退左右,他躬身回道:“殿下,剛剛大檔頭暗探回來,說駙馬帶領百余兵卒往北笀山剿匪去了。”
“剿匪?”趙錦寧疑惑道,“領的府兵?”
“是都司衙門的人。”
趙錦寧一忖,想起年前揚同甫上門之事,她看向萬誠:“看來皇兄,還是準了。”
“上回殿下說笀山的事怪異...”萬誠道,“是否讓大檔頭帶人去緝查一二?”
大檔頭孟仞原是東廠番役,隨行禾興,專管底下錦衣衛。
萬誠在京時,任東廠掌印,地位僅次王柘,正因如此,王柘使計構陷讓皇帝質疑他能力不行,罷了職。
趙錦寧料大檔頭與錦衣衛應該都是萬誠的心腹。
不過她也只見過孟仞一面,“大檔頭...可信?”
“殿下安心,”萬誠篤定道,“孟仞可靠。”
“孟仞與錦衣衛皆是小人提選的。”
趙錦寧聽他如此說,稍稍安心,忽又記起承瑜...不知大檔頭同他比誰高誰低呢?
“大檔頭武藝如何?”
萬誠心中十分鐵定孟仞武藝超群,但他向來謙慎,隻道:“在東廠,約莫前十。”
趙錦寧稍一頷首,望了望窗外日正方中的天色,“駙馬是一早就進山了?”
“是,”萬誠道,“大約五更天。”
她道罷了:“此時再去只怕晚了。”
萬誠點頭道是,又提及鶼鰈,他將心中籌謀稟出討趙錦寧的示下:“請殿下裁奪。”
趙錦寧聽完,沉吟良久,終歸點了頭:“那就有勞司正。”
“小人即刻去辦,”萬誠躬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