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裡,趙錦寧害手腳冰涼,每到這時節都是請太醫院開些驅寒暖體的草藥再配上月月紅來泡浴。
今晚自然也是如此,岑書扶她漫進漂浮滿桶的花海中,請示道:“殿下,晚膳擺在暖閣?”
以前在寧清宮,能貼身服侍趙錦寧的只有頌茴和岑書,她們倆各有所職,如一人侍候沐浴,另一人則料理宮中其他事物,現下只剩岑書,既得服侍沐浴,還得去鋪排晚膳,多少有些忙不及。
趙錦寧點點頭,靠著溫熱桶壁闔上眼睛,體恤道:“我還要泡一會子,你且去忙,待會兒隨便教她們進來個人服侍就成。”
岑書領命去了,督率宮婢往暖閣中安設桌椅,妥當後,本想再到膳房吩咐預備傳膳,一估摸時辰,公主那也得教人去服侍了,舉眼一望,先瞧見了侍立的鶼鰈。
鶼鰈平時少言寡語,但因生得一副體面模樣,在一眾侍女裡頭最為拔尖,格外引人注目。她做事倒也伶俐,只是公主先頭吩咐過了,擺明意思是不大喜愛,岑書斟酌一番,道:“鶼鰈,你到膳房去支應一聲,兩刻後傳膳。”
鶼鰈應是,出了門,沿著抄手遊廊往膳房去。
膳房位於西北角上,是單獨辟出來的小院落,要過一重月洞門,鶼鰈行至廊房盡頭,忽聞輕微細碎之聲,聽著像是腳步聲,估摸是有人來了,唯恐迎面撞上,故放慢了步伐,等著那人先出來。
只聽腳步聲愈來愈近,俄頃,果見數叢翠竹虛虛掩映的洞門內走出來個修長身影。
待一定睛,人已踱了過來,那金相玉質的面容便清晰的顯露在了燈下。
這般好相貌,不是駙馬,還能是誰。
鶼鰈忙不迭撤身避到粉牆一側行禮。
李偃瞧她身穿松綠襖子,認得這是在上房服侍趙錦寧的婢女,便駐足,問了一句:“她櫛沐可畢?”
鶼鰈微微抬眸,視線從駙馬高靴上移,機遇來的這樣偶然,又這樣快,她過於緊張,一時未能抬起臉望向駙馬回話,隻注視他腰間革帶上的麒麟玉鉤,道:“尚未。”
李偃剛邁一步,又聽她說:“岑書姑姑教奴婢來預備傳膳,想是殿下將要櫛沐完畢。”
宮中規矩素來謹嚴,有問有答不失為錯,這句話看似無關緊要,若細究起來,倒也顯得多余,李偃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但她規矩的低著頭,卻是瞧不出什麽來。
鶼鰈見駙馬站住腳,實在竊喜,鼓足勇氣抬起臉,誰知,正巧擦肩而過,駙馬舉步前行,半點眼風也未留在她身上。
她注視著駙馬漸漸遠去的身影,感到惋惜,再想駙馬望之儼然的俊美容姿,頓時臉熱神馳,心在腔子裡突突地跳,仿佛是要蹦出來跟隨他去一樣。
直到看不見了,鶼鰈慢慢平複下來收回視線,心事重重的往月洞門走,想自己千裡迢迢來到禾興,人生地不熟,倘或再攀附不上駙馬,又該何去何從呢?
自幼父母雙亡,由叔叔撫養,叔叔家裡不富裕,十三歲那年,因生的好,被一財主看上,嬸娘收了豐厚聘金要將她發嫁,她不願給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做二房就逃了出來,陰差陽錯進了宮。
宮中規定,未有官職的婢女年滿二十五歲則譴放出宮,可自行婚嫁,她今年已十九歲,用不了幾年就得離宮。她既沒有親爺熱娘,也沒有兄弟姊妹,無依無靠的獨身出去,立足都是問題,更何談尋摸個好夫婿。
是以她不願離宮,自認有幾分容貌,癡想前朝林貴妃是針工局繡娘出身,為什麽她不可以?
只是沒成想,好不容易走到禦前,才一夜...就被主子安排隨公主來到禾興。
單論相貌,駙馬自是她生平所見男子中翹楚。方才驚鴻一瞥,隻一眼便教人怦然心動,無人能比及。
偏偏這幅好皮囊的主人身份是依附皇權而活的駙馬,如果她攀上了,公主可能容她?
宮裡人人都說長公主西施臉,菩薩心,今兒見了雖的確如傳言般溫柔和順,可這世上哪有女子願意同別人分享丈夫呢?
公主身份尊貴,不比尋常人家的主母依從夫婿,不能做主。這府內上上下下的生殺大權可都在公主手中。
思忖間,鶼鰈逶迤進到院中,
這膳房是單給公主備膳的,她是頭次來,不承望竟這般大,整整三大間房舍建造的雕梁畫棟、飛簷翹角宛如小殿。
此時廊下數盞宮燈俱是亮著,她頓住腳步,緩緩抬眸,看向屋簷四角,那精細上翹,靈巧輕盈猶如飛鳥展翅。
她何嘗不想展翅高飛,可恨命運不公,有人生下來便高高在上,而她只能活在別人腳下仰承鼻息。
禾興比不得京城繁華,一旦到了年歲離開公主府,景況便更加淒慘了。
唯有千方百計的想法子留下才行。
有主子做靠山,想必公主也不能隨意打殺了她。
況且主子許諾過,差事做好不會虧待她。
鶼鰈邁進燈影中,將心中顧慮拋諸腦後,打了定主意。
將傳膳的話告知膳房管事太監後,鶼鰈回到上房,見暖閣的門關著,隔著霞影紗朝內一望,依稀能看見有人影在內,想必是公主沐浴完了,她放低聲音問侍立的婢女:“岑書姑姑可在裡面?”
婢女點點頭,說:“正在服侍殿下拭發。”
鶼鰈向前走近,恭聲回了話交差,又請示道:“姑姑,可還有別的吩咐?”
岑書剛為趙錦寧擦乾濕發,拿起玉梳篦攏,聞言頓住手,看向銅鏡,去請公主的示下。
趙錦寧素來對人的音容笑貌格外敏銳,當下就聽出是鶼鰈的聲音,她放下托著腮的手,纖細玉指探進螺鈿匣內撥弄幾枚金、玉、銀戒托,忖了忖,選好一枚戴到指上,仰臉直視鏡中,“駙馬去哪兒了?”
岑書想想駙馬離去的方向,方答道:“估摸在書房。”
“唔...”趙錦寧沉吟片刻,輕輕一笑:“教她去請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