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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袈裟》君入甕2
哪怕炭火和薑湯都備好了,和尚們還是犯了難,他們這群苦修的僧人,哪裡會有女子的衣服,只有僧衣罷了。

再說喜山仙子受傷過重,奄奄一息,好半天也不見醒,一半的身子烤幹了,另一半還濕著,沒人敢上前照顧。

“……她可是逍遙宮魔女!”

“就算是逍遙宮的魔女,既然已經救了,就要救到底。”

“那你去。”

“可…那、那是女子。”

此行論劍,少林弟子由方丈領著,遣了許多小沙彌來華山開開眼界,沒成想現在竟然為了這種事情吵個不停,覺空隻覺得他們丟了少林的臉面。

不就是翻個身子。

他念著“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複如是”,一邊深吸氣,走到了女人旁邊。

還沒等他靠近,就聞到了一股香氣。

真的好香啊,香氣正中央,女人側身而臥,長長的睫毛如同振翅的蝴蝶,在吹彈可破的臉頰上留下一道微動的影子。

覺空臉紅了。

他吞了口口水,伸出的手懸停在空中,突然在余光中看到方丈正看著自己。

覺空立刻放下手來,全身僵硬地立在原地,猛地低頭狂念心經。

“你們先出去。”方丈說道。

覺空立刻轉身出門,心跳不止,漫無邊際地想著:逍遙宮魔女媚骨天成,也只有方丈能做到這樣視若無物,還將她擊傷了吧。

這樣一想,還是少林更厲害。

弗妄靜坐廂房的長椅之上,落手於膝,伸手朝上,彈指間弦線纏繞喜山的手腕,用一股巨大的力道將她翻轉過來。

隨後,弗妄又抖動手腕,輸入了一些真氣進去,烤幹了她身上的衣服,以及未乾的長發。

連續的真氣渡了過去,他開始引導之前狂暴的內力,讓它們在喜山體內自成周天運轉,逐漸平複消散。

床上的女人突然支起身體,吐出一大口黑色的血,然後倒回床鋪,急促地起伏著胸口。始終閉著眼睛。

房間安靜極了,只聽得到江水拍打船艙的聲音。

弗妄說:“施主已經醒了。”

話音落下,又過了大概有一盞茶的時間,喜山這才幽幽睜眼。

她還是那身青衣,胸口的血跡看起來異常刺眼,慘白著一張臉,虛弱地說:“……為什麽不殺了我。”

弗妄沒有回答,隻說:“青城山一事,為何要隱瞞?”

喜山抬眼看他,仍舊是那襲青衣,流露出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柔弱氣質,她卻沒有回答。

弗妄收回弦線,不再輸送內力。

喜山突然以手支撐,在床沿處大吐一口鮮血,整個人幾欲暈倒,立刻就要撞上床板之上。

弗妄伸手,以絲線支撐扶住了喜山,他也因此站了起來:“貧僧找到了青城派的遺孤,得知滅門一事的主謀另有其人,施主為何又要在論劍大會上認下?”

因那口吐出的血,喜山雪白的臉色得了一抹豔紅,看起來妖異異常,她說:“我何時承認過了?”

弗妄還當開口,卻見她大口大口地喘氣,語氣急促起來,似是發狠:“是你們早有偏見,將罪名安在我們逍遙宮頭上!”

弗妄停頓片刻,沉聲回答:“此前在華山之巔,施主雖然沒有承認,但各門派都在向你問詢,是你先出手傷人。”

她睜著眼睛,一雙明豔、炫目到幾乎是攝人的眼睛,徑直望向弗妄的心底。

“你且再回想一番,那時我若不出手會是什麽下場,在你心中,只有我手無寸鐵、引頸就戮,才算真正無辜。那麽,就算我此刻告訴你真相,你怎會信?既然如此,你又為何要問我?”

弗妄不得不回想起當時在華山之巔上發生的事情。

她藏身在暗處,如入無人之境,直到被他逼退以後出現在眾人面前,各派掌門見到她後忌憚異常——如果她不出手,確實會被人伏誅。

但她也並非完全無辜不是麽?

弗妄無意於在已經發生的事情上做出虛妄的假設,也知道此番爭執會無窮盡地追溯下去,並不是他的本意。

他隻說:“施主,只需告訴貧僧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但喜山不肯說。

她不肯說,這天底下有誰能逼得她說,哪怕她現在看上去如此虛弱,分明不能承受半分威逼脅迫的手段。

時間就這樣一點一點過去。

她睡著了。在險些將她擊殺的自己面前,竟然也能睡得如此安心,弗妄很是懷疑她是否真的睡著了。

只見她呼吸平穩,內力也平息下來,所有的攻擊、防備都不見了,讓弗妄看到一張洗去鉛華、近乎純粹的臉。

他是出家人,尋常不會這樣盯著一個女子。可喜山又不是一般的尋常的女子,作為逍遙宮宮主,幾次三番挑釁武林正道,在人無所察覺之時使得一手好毒,他又不得不看緊她,盯著她。

只能這樣眼睜睜看著。

看著她竟然真的睡著了,從下午時分睡到了天色已黑,突然動了一下,伸出手來。

弗妄確實有一瞬的緊繃。

但她卻只是伸出手,隨之伸展身體,像哪家嬌俏的姑娘似的,打了個剛剛睡醒的哈欠,睡眼朦朧地看著弗妄,好像疑惑他怎麽還在此處一樣。

他們兩個中,是喜山先開口。她說:“水。”

弗妄命人打來水。

她說:“我餓了。”

弗妄命人端來飯。

她盯著僧人的齋飯,瞪著一雙圓圓的眼睛:“你們平常就吃這個?”

弗妄說:“此處除青城派遺孤以外,皆是佛門弟子,日常的吃食,就是這些。”

喜山說:“你也吃這個?”

弗妄說:“貧僧已經辟谷。”

喜山“哦”了一聲。

弗妄見她毫無自覺,隻好再次出聲提醒:“想來以施主的功法,應該也已辟谷。”

“對哦,我都忘了。”喜山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她歪著頭說:“雖然功法修煉到一定程度就不用吃飯了,但吃到好吃的東西會讓人開心呀。這些年來,我還是會每天吃上一頓的。你難道不覺得嘗到美食很快樂嗎?”

弗妄顯然不會同意這個說法。但是他也沒有否認。

一時之間沉默蔓延,然而,還沒有沉默很久,喜山拍了拍手,說:“這樣吧,你給我找點好吃的,我就告訴你。”

“告訴他”什麽,弗妄無需多問,然而他們此時正航行在江中,離岸數百裡,附近沒有碼頭,上哪去找好吃的。

弗妄沒有說話。

喜山也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摸了摸自己的指甲,又摸了摸自己的長發,樂此不疲。

不知道過了多久,弗妄施施然起身。

“想來逍遙宮主是說話算話的。”

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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