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城的冬天不算太冷。
還沒出正月,清早才下的雪,不到傍晚就已經融化個七八。
趙景謙的車行駛在盤山公路上,富豪聚居的高檔別墅群落,環衛更是不敢怠慢。從山底到山腰,將近4公裡的路面早早就撒了鹽,此刻乾燥潔淨地浸沒在落日裡,好像這場雪不曾來過。
周仲森的別墅坐落在岔路盡頭的第二個彎道,依山傍水寶地,站在院門外可以俯瞰整個錢膽湖。
趙景謙把車停在路旁,還沒熄火,鐵門吱悠打開,保姆王瑞舒已經忙不迭走出來:“是繁繁嗎?”
副駕的人開門下車,逆著晚霞光。那光線太刺眼,王瑞舒搓著手指眯眼辨認了很久。
直到江繁喊了聲“王阿姨”,王瑞舒才輕吐口氣:“你這孩子,怎麽總是不回家哪?今年連過年都沒回來。周先生很想你……”
“年底雪下得太大了,加上景謙職位變動,許多事要辦,實在沒時間回來過年。”江繁柔聲解釋,“年後從S城搬過來,也是一直忙,前兩天景謙又出差……這不,他剛下飛機,我們就趕過來了。”
那陣子周仲森看厭了院裡的景觀,請了專業的造景設計師和園藝團隊來改造。
現在工期還沒結束,不過今天為著江繁和趙景謙回家,已經提前把工人遣散了,王瑞舒牽著江繁的手往裡走,一邊提醒她注意腳下,一邊歎口氣:
“好吧,不管怎麽說,你們能回來就好。S城那麽遠,又沒個親人,就是有景謙在你身邊,我也總是不放心。”
江繁輕聲答應著,又走幾步,趙景謙在她身旁出聲:“爸。”
她抬起頭,看見周仲森背手站在屋簷下,於是她也跟著喊一聲。
周仲森的視線在她臉上落了一瞬,沒有多余的話。說句“繁繁回來了”,隨即轉身向裡走去:“瑞舒,告訴後廚,開飯吧。”
江繁停在原地,有溫熱手掌牽住她,她低頭看去,是趙景謙。
知道他在看她,她沒說什麽,只是笑了笑,然後跟著邁上台階走進屋裡。
王瑞舒讓廚師備了一大桌菜,因為家裡人少,菜品份量不大,不過花樣很多,大部分都是江繁愛吃的。
江繁默然吃飯,聽周仲森和趙景謙交談,沒有插嘴的興趣,只是望著對面的空位。
一張長條餐桌,周仲森坐主位,她坐在周仲森的左側,趙景謙順次坐在她的下位。相當不對稱的布局,是因為她是周仲森的女兒,而趙景謙只是她的配偶。
哪怕家裡總共只有這麽幾個人,也一定要排出個尊卑順序。周仲森的思維就是刻板至此。
“繁繁已經訂婚五年多了吧。”周仲森忽然說,“之前景謙在S城分公司做谘詢,不是長久之計,我就沒說什麽,現在景謙調任總部副總,結婚的事,也該定一下了。”
趙景謙說:“我沒意見,聽繁繁的吧。”
周仲森皺眉不悅道:“繁繁已經快30歲了。這個年齡的女孩子家,大張旗鼓訂了婚,結果五年過去還沒完婚,實在是叫人笑話。”
他放下筷子,指節敲著桌面:“今天回去就開始準備。最遲七月,要把婚禮辦了。”
江繁慢慢捏緊筷子,趙景謙望著她,正要張口,突然王瑞舒推門道:“周先生,程書回來了。”
趙景謙看見江繁睫毛輕顫,卻也只有一瞬,隨即他又被周仲森的聲音吸引注意。
“程書,你怎麽來的?”
周程書穿一身深色西裝,利落挺括的版型,高級定製的針腳走線完美貼合他的身材。
趙景謙起身問候“周總”,周程書頓了一頓,回應一句“姐夫”,然後回答周仲森:“司機送我過來,我已經讓他回去了。今晚我住在這兒。”
周仲森對他的回答很滿意,點了點頭,讓王瑞舒給他添碗筷。
周程書走到周仲森右手旁,在江繁對面坐下:“今晚集團高管聚餐,實在沒推掉。回家晚了,抱歉。”
分不清這話是對誰說的,也似乎本來就沒有個明確的指向。趙景謙微笑道:“鴻睿股價最近持續漲停,集團上下都很高興吧?”
周程書聞言,也笑了笑:“多虧有順元基金幫忙。”
2月下旬鴻睿集團公布Q4財報,財報顯示集團運營利潤與上一季度相比增長了78%。財報發布第二天,鴻睿集團股價開盤半小時後直線拉升,連帶著旗下公司也全都飄紅。
鴻睿集團財報登上金融頭條,數不清的金融帳號津津樂道的倒不是鴻睿的發展前景,而是鴻睿投資部總經理兼集團副總裁周程書。
高校畢業、名校留學,實習期間憑借一個戰略定位項目一戰成名,無數定位公司試圖挖人無果,後來才知道他是鴻睿集團CEO周叡則的孫子。
可惜這樣一員得力猛將,偏偏不是鴻睿的親孫子。鴻睿集團對外宣稱,周程書是周叡則次子周仲森收養的兒子,雖然看不出區別對待,但從血緣上講,周叡則只有一個孫子,那就是長子周伯章的兒子周程逸。
如今周叡則已經年逾七十,膝下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也都已經五十多歲了。都知道鴻睿集團的二代們不爭氣,病的病,菜的菜,沒一個能接手這千億帝國的,好在到了三代又有起色,當年27歲的周程逸一樁精彩跨境收購震驚投資界,在金融媒體紛紛吃瓜猜測周叡則會把鴻睿集團直接交給三代周程逸的時候,又冷不丁從旁路殺出個更狠更毒的周程書。
自從周叡則把周程逸調任Z城子公司總裁、任命周程書為集團投資部總經理開始,業界關於鴻睿集團接班人選的爭論就沒再停止過。
爭論著,一年年過去,老爺子身體依然健朗,兩名孫輩也不生事,各安其分各司其職,急於吃瓜的看客們遲遲吃不到結果,也隻好年年觀望,靜候結局。
“程書,只知道跟景謙講話,怎麽沒跟姐姐問好?”
周仲森聲音緩慢,江繁回過神來。她下意識抬眼,於是跟周程書有了今晚的第一次對視。
他們相隔一張餐桌對坐,周程書肩背平直,坐得沉靜而端正。他注視著江繁,大概半秒之後,很自然地開口說:“我跟姐姐見面的次數,還沒有跟趙總的多。這些年,太疏遠了,不知道該說什麽。”
江繁沒做聲,周仲森沉臉責備道:“這不應該。程書,你忘了高三最關鍵的時候,是誰一直照顧你的?再疏遠也是親姐弟。將來我不在了,鴻睿這麽大家業,繁繁就是能幫你的一條胳膊。前些年她跟景謙住在S城,走動是少了些,但現在既然景謙已經調回B城,你們就要多聯絡,不要再生分下去了。”
周程書沉默半晌,“嗯”了一聲。他望著江繁,繼而視線下落,看見她中指根部的紅寶石戒指。
那是枚極其純淨的鴿血紅,款式設計和切割工藝全都是最頂尖。襯在她細白的指根,顯得格外鮮豔刺眼,周程書盯著看了一會,周仲森想到什麽,又說:“剛才我還在跟繁繁商量,叫她跟景謙早點完婚。等繁繁結了婚,接下來就該是你了。我正想問你,這麽多年,你怎麽也沒談個朋友?”
周程書有些失神,回答道:“爸爸,公司太忙,我沒有精力考慮這些。”
“公司的事,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周仲森說,“你不小了,應該找個女朋友,事業和家庭兼顧才是。實在不喜歡,隨便玩玩也沒什麽,可是明面上總得有一兩個。程書,你現在是鴻睿副總,旁人編排你的那些話,多少得顧及些。”
趙景謙驚訝一愣,抬起頭來,卻不敢多嘴。
周程書喉結動了動,周仲森繼續說:“陸廣琛的女兒跟你一樣大,我覺得就很合適。找個機會,你們見面談談。”
“陸廣琛的女兒?”江繁突然出聲,這是她今晚在餐桌上的第一句話,“您是說陸奚?”
趙景謙愕然,也跟著說:“爸,陸奚是繁繁最好的朋友,這……”
“所以才很合適,不是嗎?”周仲森看了他一眼,冷聲道,“你們這個圈子,能知根知底,互相幫襯,對彼此來說都是好事。”
趙景謙啞口無言,良久,周程書同意:“我聽爸爸的。”
周仲森欣慰點頭,微微笑起來,周程書望向江繁,她早已經沒在聽了,不痛不癢吃著飯,好似事不關己。
他收回視線,低頭喝完那杯酒。
窗外又下雪了,雪粒映著屋裡燈光,細碎地飄了滿天。一餐飯畢,趙景謙見江繁興致不高,勉強陪周仲森和周程書聊了聊最近的幾樁收購,就提出要走。
周仲森血壓高,晚上本來也要早休息。王瑞舒聽見吩咐,連忙過來撐傘,周程書送他們出去,屋門打開,雪夜的清冷氣滲進來。
院子裡的碎石路才剛鋪完,大概還沒來得及打磨。
路旁有些石子格外高,傍晚時還好,現在夜色暗了,加上細雪覆蓋,江繁沒注意,被絆了一個趔趄。
趙景謙走在她身後,動作自然沒有她身旁的周程書快。跌撞的瞬間,周程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江繁嚇了一跳,他指骨泛涼,力道不小,緊緊扣著她的手,聲音淡淡,如覆冰霜:“這些工人,就是這麽做事的?”
王瑞舒迭聲應答,說明天一定訓斥他們。趙景謙蹲下去,仔細檢查江繁的腳踝。
與此同時,身後響起周仲森的聲音:“這只是件小事。程書,你不需要為這種小事發脾氣。”
周程書手指停頓,如夢醒般,將江繁松開:“我知道了,爸爸。”
從玉錢山的別墅群開車回家,一路上雪越來越大。
江繁望著窗外,風雪彌漫成模糊的一團,道路能見度太低,趙景謙將車速放慢,等回到家已經是深夜。
江繁剛走進家門,趙景謙就反手將她抵在牆上。
冰涼衣物相貼,他的呼吸裡還帶著些車庫的冷意。
趙景謙垂著眼低頭吻她,一手解開皮帶扣,一手脫掉她的外套。
江繁背靠著牆壁,屈起膝蓋頂開趙景謙的腿。他的西裝褲襠鼓起一大包,她頂著他的襠部慢條斯理磨蹭,趙景謙欠腰,喘息聲越來越重:“繁繁,寶貝……出差這兩天,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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