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雲亭的話有幾分可信,但確實被他說中。
他總是非常了解她。
孤單是損耗情緒的砂紙。過來人說這是成長的磨礪,使你圓滑、世故、祛偏激;局外人說這是無病的呻吟,世上有那麽多底層的、真實的、可觸摸的痛苦更值得關心。
廖簪星常常覺得自己沉在漆黑的水底。孤單是拉她下墜的錨,任她無聲大喊,吐出一串氣泡,萬籟俱寂,寥無回音。
她早知人們說的“永遠”“一直”不過如此,山盟海誓是糖衣炮彈。一旦為流光溢彩的玻璃糖紙迷眼,就會墮入無法清醒的深淵。
親情無法依賴,友情不曾長久。她不相信有什麽牢不可破的聯結。
但至少迄今為止,她願意相信他。
愛是自由意志的沉淪。她的愛——或者說試探捧出的喜歡——理性而謹慎,克制而怯懦。
只有少少的珍寶,無法揮霍。所剩無幾的感情需要吝嗇籌劃,為了快樂,規避痛苦。
是以即便明知,戀愛並非你死我亡的競賽,感情這件事沒有對等可言,也並不是少愛對方一點就更勝出一點——
也仍隻想“試一試”,便於全身而退。
沒關系,他照單全收。他始終在反覆堅定地傳達這一點。於是她也漸漸放下心來。
若她想慢慢來,他隨時可以等。
*
談戀愛的人會做什麽?
似乎只是一起坐在末班車上搖搖晃晃都有趣,僅僅牽手的怦然心動也能與接吻做愛堪比。
冬夜的公交車是簇亮的恆星,安靜地懸在漆黑宇宙中運轉,光與熱溫柔將人包裹,無聲而恆久。
他們在最後一排挨坐,耳機線在他們中間晃蕩。
幸福在胸口膨脹滿溢,雲亭沉浸在一陣陣難以置信的暈眩中,聽的是什麽歌並不重要。他拉著廖簪星的手,包裹在手心裡,輕輕摩挲。從掌心到指骨,紋路,血管,肌理,將自己的手指嚴絲合縫嵌進她的指縫裡。
直到她被摸煩了,抽出來啪地拍他手背。
再慢吞吞重新鑽回他掌中。
他竭力克制不要露出有損形象的癡笑,但剛成為廖簪星男朋友這件事實在很難不令他頭腦發昏表情失控,便緊抿著唇。因她主動靠近而勃起的身體繃成拉滿的弓,燥熱一直沒穿的外套蓋在腿上遮擋。他忍不住拉下校服外套拉鏈透氣,胸膛明顯起伏,呼吸比耳機裡的歌聲更大聲更沉重。
好像不妥,再拉上。
她看過來了。今天的T恤領低,倒是能露鎖骨。再拉下來。
“你很熱嗎?”
“……有點。”
廖簪星便用空閑的右手推開車窗。冬夜冷冽的空氣溢進來,吹得雲亭終於冷靜了點。
只是一點。
開窗後外頭的喧鬧也一起擠進來,疾馳的風聲,發動機的轟隆,車輛鳴笛,甚至細微的、路上的石子被濺起。
像一把星星嘩啦灑下來。平淡無趣的細節都開始生動可愛。
她似乎非常滿意自己的體貼,抬下巴用鼻孔看他,帶點小得意。察覺環境噪音增高,又抓他那根耳機線,調音量。
……可愛。戀愛失智使人語言匱乏,已經只會用這個詞形容。
“謝謝。”
心跳好快,好大聲。雲亭隱蔽地深呼吸,攥著手機胡亂切歌。走讀之後他就開始帶手機,用來惡補英語,聽聽力,查實在不會做的題,好按時做完廖簪星的作業。
也聽歌,聽憂鬱的惆悵的愛而不得的情歌,十月份聽得尤其多。然後不能免俗地,很符合十七歲地,分享一人可見的朋友圈。
他仍未知她是否聽過,抑或壓根沒細看,劃過去,不曾為少年的情竇初開所停留。
“兜兜轉轉的試探
“千言萬語隻敢說晚安
“偶爾勇敢/ 在你面前卻很短暫”
她湊過來看歌名。他也低頭,而後對視。
“你還沒說過……喜歡我。”
委曲求全的隱忍,似有若無的歎息。
她確實從沒說過,剛剛也只是問他要不要在一起試試。
“你也沒說。”
廖簪星回味了他更像承諾的表白,冷靜指出。
雲亭從善如流,“我喜歡你。”
被他小心捧過的臉頰,慢慢、慢慢地紅了。
她瞪他,又飛快收回視線,東瞄西瞟,落向窗外飛馳而逝的黑暗。
*
在廖簪星看來,談戀愛前後的生活沒什麽區別。
吃夜宵,騎一輛車,手套給他戴,偶爾去黑網吧。要和李商羽她們一起走的時候,雲亭就會自覺默默走開。
在學校還是講題,傳小紙條,在沒有監控的樓道接吻,嫌棄他的舌釘總撞到牙。交易也還在繼續,家長會前的大量預支足夠他將這學期的作業包圓。
有時猛然意識到回雲亭家洗澡睡覺的日常太過熟練,卻完全想不起什麽時候養成的習慣。
單人床也很舒適溫暖。
他們面對面擠在同一個暖融融的被窩裡,像兩隻孤獨的小獸,在風如刀割的雪夜裡擠挨取暖。嚴寒被隔絕在外,雪色與月色透過起霧的窗,曖昧而柔和。
*
元旦前,泊川下了一場幾十年不遇的暴雪,連綿幾天后能沒過腳踝。
剛開始下的第一天,老王見班裡人心渙散,高三也需要休息,乾脆放他們下去打雪仗。
北方的打雪仗,可以直接忽略“雪”字。
站在操場邊緣抽煙的老王也被攪進戰局,學生仗著穿羽絨服戴帽子達成匿名效果,玩得一個比一個瘋。揚雪盲目流,摁進雪堆活埋流,搓雪球法師流,雪灌脖子破防流,最後的底線僅限於不在雪球裡加石頭。
雲亭謹慎地苟在戰局縫隙搓雪球,廖簪星忽然在他旁邊蹲下,和善一笑,“我幫你拿眼鏡吧?”
女朋友自然是百分百信任的。雲亭摘下來遞給她,正要解圍巾給她保暖,猝不及防被她推進雪堆裡。
廖簪星裝備齊全,特意借了貼合的皮手套,捧起一大塊雪往他臉上一砸。她戰績輝煌,已經和方童她們合夥埋了四個同學。
而後忽然想起來和眼前這個是男女朋友關系。
“……”
她趕緊心虛伸手拉一臉愕然的男朋友,以防他倒久了被別人盯上來活埋,用的勁兒很大。
雲亭立刻想起了什麽,慌忙起來,托握她的手臂,不知所措地指了指左邊肩膀。
“鎖骨疼嗎?可以這麽用力嗎?”
“沒事,”她隨口答,拍掉手上的雪,掏出眼鏡遞還,“骨折都多久之前的事——”
戛然而止。
她緩緩抬頭,直直注視著他的臉,“你怎麽知道的?我沒說過。”
玩雪後的冷意由衣縫鑽入,從脊背爬上後腦。廖簪星截斷他辯解的可能,“我和方童她們也沒說過。”
她不愛穿吊帶,校服都有領子。誇耀傷口是小朋友才會做的事,而她過於早熟。
腦內疾速回憶推理,很容易得出結論。她歪頭盯住他,平淡提問,“我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騙子。
約莫又是什麽借口,答案如何已不想聽。
“無所謂了……”她咬牙,想放點什麽惡狠狠的凶話,半晌憋出來一句:“交易取消,退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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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是《你怎麽蠢到我喜歡你都不知道》
舊傷在007章提過一句。
除夕快樂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