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你那手怎麽跟雞爪子似的。”
馮璐女士花十分鍾時間看完女兒塗指甲油的全過程,搖頭點評道。
向晚意抽出一張卸甲巾,輕輕擦拭掉塗出界的部分。刺鼻的味道熏得她忍不住皺眉。
“誰讓你女兒天生不擅長這些啊。”
大功告成。
向晚意攤開十指,煙霧紫的指甲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既不像紅色那般豔麗,又不像裸色那般寡淡。
確實蠻漂亮的。
“怎麽突然想起塗指甲了?”馮璐女士問。
“閨蜜送的,說這個顏色特適合我。人家是網紅嘛,化妝品多到用不完。”
林熾的審美真絕。
向晚意瞄了眼牆上的掛鍾,一拍腦門:“糟了,日語班要遲到了啊啊啊——!!”
馮璐歎口氣,囑咐她下了課順便給家裡買點水果。
……
向晚意報了個日語寒假培訓班,每天下午三點到五點半上課。
她平時喜歡追日劇,對日娛明星如數家珍,自然而然想學日語,方便她啃生肉+線下追星。
相較之下,林熾報班的動機更高尚一些——為了考東京藝術大學。
日語老師年過花甲,禿頂油亮,語調悠長緩慢,仿佛寺廟裡單調回響的誦經聲,聽得向晚昏昏欲睡。
手邊那半杯咖啡早已涼透,喝幾口勉強提神。
班裡的同學很多都看日漫。小組對話練習時,有倆人突然撕起來了,笑裡藏刀、唇槍舌劍,聽得向晚意頓時來了勁兒。
比咖啡還管用。
她們爭論的點涉及到某部人氣動漫,一個主張官配萬歲,另一個則堅定地認為男主女二才是真愛。
兩大cp黨從線上打到線下,劍拔弩張水火不容,日語不會講乾脆飆中文——
“女二與男主情投意合,女主小三插足!”
“破防啦?我們是作者認定的官配,女二才是小三!”
向晚意嘖嘖稱奇。
現在二次元粉的戰鬥力這麽彪悍嗎……
林熾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她們在講什麽?我怎麽一個字也聽不明白。”
“你沒看過這部動漫?”
林熾眨了眨眼,一臉迷茫:“好像小學時在電視上看過幾集,記不太清了。我比較喜歡貓和老鼠……”
呆萌的模樣讓向晚意忍不住揚起微笑,心裡忽地湧上一股暖意——怎麽會有這麽可愛的姑娘。
老師都宣布課間休息了,倆大神還在吵,其他人看熱鬧不嫌事大,慫恿她倆去天台乾架。
向晚意聽不下去了,比出“stop”的手勢:“我不偏袒任何一方,但磕cp自由。”
一女生轉過頭來,似乎是被她勸架的話術刺到了,信誓旦旦地說磕這對cp就是支持小三,必須被打倒!
向晚意與她對上視線,神情坦然:“首先,你的用詞不嚴謹。所謂‘小三,’在法律意義上是插足他人婚姻的第三者,有通奸姘居的行為。男一和女主/女二都沒有結婚或訂婚,女主/女二也沒有和男一通奸姘居,因此我們不應該把任何一方粗暴地定義為‘小三,’只能說是情感糾紛。”
“……”
“其次,角色只是紙片人,一言一行都受作者操控,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作者安排她們圍繞著男主搞三角戀,最終名利雙收,角色卻要為此背負罵名?要批判不也應該批判作者的騷操作嗎?紙片人何其無辜。”
一番話懟得她們啞口無言。
“以及,我不懂你們為什麽要爭論男主愛的是誰。他有那麽重要嗎?他的愛很值錢嗎?女一女二都很優秀,我反而覺得是男主妨礙她們追求更颯爽的人生誒!”
......
這是濱城一年裡最讓人不想出門的時候。
走出培訓班所在的寫字樓,寒風像刀子一樣往臉上刮,零下十度的冷空氣裹挾全身。
街道銀裝素裹。積雪踩上去咯吱作響,還好UGG雪地靴很保暖,腳底不至於受凍。
向晚意縮了縮脖子,半張臉埋進厚圍巾裡,呼出的熱氣在眼前化成一團淡淡的白霧。
側過頭,問林熾去超市嗎,她要買水果。
林熾說好,順路買杯熱飲暖手。
一路上她打量林熾,心想大美女不愧為大美女,怎麽看都盤正條順,穿大衣也遮不住那股出眾的氣質……對她的眼睛很友好。
林熾在超市旁的星巴克點了兩杯卡布奇諾。
她提著水果走進來時,林熾已經小口慢飲起來。
手指碰到咖啡杯,她被燙得“嘶”了一聲:“你都不晾一會兒麽?”
林熾笑笑:“我喜歡滾燙的感覺。”
“我得給你道個歉。”
“啊?”林熾被這沒頭沒腦的話搞得有點懵,“你做錯什麽了嗎?”
向晚意撓了撓頭髮。
“哎,去年滑雪冬令營的時候,我還沒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就當著大家的面說你是小三……這段時間我讀了幾本女性主義的書籍,突然意識到這個詞不對勁兒,歸根究底是父權製體系下厭女的產物。社會上‘大婆打小三’的劇情屢見不鮮,殊不知這種暴力的狂歡其實是不平等權力結構種下的惡果,始作俑者的渣男卻美美隱身、漁翁得利。”
林熾的眼神專注而明亮,像是突然理解了什麽似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由衷的敬佩:“你總是站在比別人更高的維度思考問題誒,晚晚。”
“……所以我沒什麽異性緣,哈哈,男生都覺得我攻擊性太強。”
“你這麽開朗,哪裡有攻擊性。”
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向晚意放下水果,匆匆牽狗下樓遛彎。
氣溫驟降,她的腳步變得遲緩,與其說在遛狗,更像是被狗牽著走。
路過中央噴泉時,就這麽好巧不巧地,遇到了同樣遛狗的許雲。
自家的小博美一看見對面的柴犬就走不動路,吐著舌頭湊上前貼貼。平時在家就一瘋丫頭,現在卻嬌俏地搖頭甩尾。
許雲的視線落在她身上。三七分劉海下,一雙眼眸清亮純粹如琥珀。
向晚意感覺胸口悶得慌,尷尬地點了點頭:“晚上好。”
許雲報以禮貌的微笑。
擱以前,他們可以邊遛狗邊嘮嗑,開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甚至互放狠話,看全年級第一花落誰家,但現在她隻想離他越遠越好。
因為許雲談對象了。
許家和向家相識多年,當初向晚意報考永嘉就是參考了許雲母親的建議。
許雲的成績和她不分上下,年級一二名輪流當;一起組隊參加IMO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她金他銀。
同學聚會閑聊,她大談特談類地行星“開普勒452b,”其他男生看她像看神經病,許雲卻跟他們解釋類地行星的發現對人類有什麽重大意義。
他是極少數懂她的人。
青春期的友情,似乎很容易被同學看作曖昧。班裡開始流傳關於他倆的八卦:“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哦。”
起初,向晚意隻覺得窘迫。可時間久了,還真對許雲生出不一樣的感覺。
就像原本單調的黑白默片,被心底悄然升起的粉色泡泡反覆渲染,逐漸變成一部自帶配樂的彩色電影。
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到許雲會接受高一學妹的告白——還是學習成績毫不起眼的類型。
啪。
粉色泡泡全碎了。
有女生打趣許雲,說你喜歡的居然不是向晚意,我們這些學霸cp黨要哭暈在廁所啦。
許雲回:“她很好呀,只是過於犀利了點。”
這是向晚意有生以來遇到的第一道難題。
失去曖昧對象的代價,就是所有人瞬間意識到——哇哦,原來她是單身!
還沒來得及感傷呢,她就得應對以蕭凱源為首的幾位年級風雲人物的狂轟亂炸。
一開始倒也不反感,畢竟走出失戀最快的方式就是有新的追求者嘛。
但聊著聊著,她發現蕭凱源的精神狀態就像火星哥唱的Runaway Baby,歡脫、隨意,又帶點不正經的享樂主義,和自己完全不是一世界的人......
所以跨年夜那晚果斷拒絕了他。
開學之後,一切歸於平靜。
蕭凱源依舊是永嘉的風雲人物,走到哪裡都萬眾矚目;向晚意則繼續當她的學霸,低調自持,月考成績一如既往穩居年級榜首。
宛如兩條平行線,井水不犯河水。
許雲這邊則陷入熱戀。
同學們總能看到他在食堂為小女友排隊打飯,手裡端著兩個餐盤;或者在圖書館耐心地給小女友補課,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向晚意偶爾從他們身邊走過,也只是淡淡一瞥,沒什麽特別的情緒。
小情小愛與她無關。
她的目標是星辰大海。
雪化了,天氣回暖,迎春花悄然綻放。日漸繁重的課業足以抹平女孩心中的惆悵。
向晚意本以為高二會這樣平穩度過,不驚不喜,不好不壞。
直到那天放學後。
暮色將落未落,天邊殘留著幾縷橘粉的霞光。
她獨自走在放學的路上,在拐角的便利店前,無意間瞥見一個女孩被幾個人高馬大的男生堵住。
女孩緊張地攥著書包帶,眼裡一片惶然。
向晚意認得那張臉。
是許雲放在心尖上寵的小女友。
而許雲這兩天生病請假,不能送她回家。
風忽然涼了幾分,像是驚蟄時節遲遲不肯離開的尾音。
為首的男生拉拽著女孩的手腕,流裡流氣地說:“咱們就喝一杯嘛,別這麽不識好歹。”
女孩嚇得臉都白了,拚命後退,卻被男生順勢堵到牆角處,逃無可逃。
向晚意站在不遠處,眼前這一幕讓她血壓瞬間飆升。
不多說一句廢話,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直接掄起書包朝那男的後背狠狠甩過去!
“放開她!她不願意跟你走!”
書包砸上去的瞬間,男生一個踉蹌,吃痛地回過頭,臉上的玩世不恭瞬間變得陰沉凶狠。
“找死是不是?!”他皺眉,目光掃過她校服領口的名牌,又上下打量她。
然後,吹了個輕浮的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