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城的蘇林是在二十八號晚上結束門診後直接坐上了前往東城的紅眼航班,行醫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法定節假日還沒到來之前提前休假。
當天收到消息與他搭乘同一班飛機的,還有老城區陳生車行的幾十個夥計。
溥躍曾經在十年中輪換工作過的一家車行總部,兩家車行分店,都拉上了鎖鏈,上頭貼著“老板家中有事,一號復工。”
蘇醫生出行,自然是坐公務艙,而公務艙裝不下整個車行,只有豐腴的陳太太帶著保姆和小孩坐在位置相對寬松舒適的座位,陳先生自己則和手下的年輕人們一起擠經濟艙。
兩撥人馬,為了溥躍要趕往同一個目的地,再加上溥鳳崗生前有交集的舊時。
所以第二天下午賞佩佩提前請假趕到7號吊唁廳時,溥鳳崗的冰棺周圍,已經熱鬧得足以驅散寒冬,喧鬧異常。
陳先生大手筆,冰棺周圍的花圈比日前多了三倍不止,每一條挽聯上都有名有姓,中晚飯時溥躍不便離開靈堂,他便叫了整桌珍饈美味送到旁廳,成箱的酒水香煙由年輕力壯的夥計搬進室內,白天來吊唁故人的女眷,都被善於交際的陳太太請到旁廳敘舊飲茶。
一把瓜子,一杯香茗。
男人們則被陳先生招呼著在旁廳發煙抽煙。
這是溥躍在越城十年培養下的主顧感情和朋友情誼。
即便老板夫妻並不是溥鳳崗真正的親人,但兩人應酬場面的能力一向令溥躍欽佩。他們知道溥躍心竭無力,在這種日子裡特別需要安寧,便主動陪著來人講話聊天,情到深處還用紙巾拭淚,代替溥躍耗費精神。
溥躍就安安靜靜地瞅著靈堂旁繁雜的人影互相交錯,聽著昔日的哥們聊近況。
誰又和新找的女友分手,誰最近又買了新款車型。包括越城今年沒有溥躍的日子裡,再一次入冬失敗。還有溥躍離開的這大半年裡,他們又籌備了一家分店。
毫無疑問,越城這座欣欣向榮的城市,在下一個春暖花開之際,又會催生無數年輕人的美夢。
寒冷的東城和潮熱的越城,就好像是世界的兩個盡頭,突然有了一線交匯。
東城的死氣沉沉,也變得生動了一些。
下午吊唁的親友陸續離開,陳太太與蘇林搭一輛出租車回市區酒店,蘇林回房間應對女友視頻責問,她則是要照顧因賭氣而不肯吃晚飯的女兒。
靈堂裡只剩下一夥男人,不必避嫌,面目溫潤的陳先生拍一拍溥躍的肩膀,沒有多言,開了一瓶啤酒遞給他。
爐裡的三炷香由店裡最小的一名夥計看管著,賞佩佩推門進來時,溥躍已經喝了半箱啤酒,但怎麽也醉不了。
賞佩佩從沒想過自己會是在這種情況下和溥躍所謂的新生活撞個滿眼,但很奇怪,所有來自於越城的面孔都是那麽和煦,他們說話的方式特別迂回,連語調都是綿的,像是溥躍的一部分,與她相處自然,好像早就認識了很多年。
不過是一頓飯的功夫,感覺太對。
甚至賞佩佩認為自己不需要去到溥躍生活過十年的地方,眼前都有了溥躍在那裡存在的畫面,那裡溫暖如春,那裡蓬勃朝氣,那裡才是最適合溥躍未來生息的溫床。
第二天夜裡,靈堂裡橫七豎八地睡了一片人,呼嚕聲起此彼伏,打手遊的間隙,幾個身強力壯的青年輪番換著香爐,嘴裡七嘴八舌地向溥鳳崗禱告。
有的求阿叔讓自己的女友回心轉意,有的求阿叔托夢自己下一期彩票號碼。
太年輕的後生仔還不懂敬畏生死,死亡距離他們荒蕪的青春太遠,個個都把溥鳳崗當做面善心軟的神仙來念,想在死人面前討個好彩。
吊唁廳熙熙攘攘門庭若市,溥鳳崗不孤單了,溥躍也是,眾人拾柴火焰高,冷風再怎麽凜冽也吹不進這扇門,雨水更是亦然,賞佩佩無需再留下幫忙照看香火,飯後被溥躍打車送回公寓樓下。
天邊的月亮如細細的彎鉤。
溥躍鼻息中的酒氣很濃,可是他的眼睛仍然非常清明,正因為清,所以賞佩佩才能將那裡頭逐漸複蘇的生機看得真真切切。
分別時,溥躍抱著賞佩佩,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他說希望她明天可以和自己一起送父親一程。
沒想到活人會對死人松口,他講,哪怕是騙騙他爸也好,他想讓溥鳳崗放心,他如今在東城已經不是孑然一身了,而溥鳳崗生前多看重賞佩佩,他很清楚。
他的身邊,多了一個她。溥鳳崗九泉之下應該會十分滿意吧?
賞佩佩方才也在年輕人嫂子長嫂子短的起哄中吃了一些酒,但微醺中,她紅著臉還是沒有多少話,她好似不勝酒力,粉面被冷風一激,太陽穴便尖銳地脹痛。
上玄月,高樓下,賞佩佩將發抖的雙手藏在袖口裡,墊著腳用全身的力氣仰面衝著溥躍的下巴重重一吻,點頭答應下來。
溥躍不知,這也是她在分開前想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