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離
七月。熱風擁抱溽暑發燙的身軀。枝道和明白做了一年的同桌。相看互厭的格局衝洗,多了若有若無的情愫鋪蓋。
他們即將迎來高二下期末考試。
“做題仔細。不會做的大題一定要舍棄,把會的扎實把握好。臨睡前背模板,明天再背一遍,記憶更深。”
臨近考試最後一天,他對分叉路口即將走回家的她說。
她點點頭,“我會把你教的都記在心上。”
“嗯。”
天還在發白,夕陽的光落在少女鼻尖,她的笑容真實而美麗。她向他揮手再見。
“枝道…”他喚住她。
她疑惑地看著他,停止向後轉的身軀。
加油。聲音很淡,和平常一樣。
她凝視他的眼睛。突然閃過這一年。黃白色老舊的色調粘在第三人稱的視角。從害怕、爭執、冷戰到相近、互助、鼓勵。現實很平,卻與回憶對比,她才感覺它原來一直跟著她。跟著她成長。變化。
她說;“謝謝。”她想起什麽,從書包裡拿出一根香蕉遞出。
“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面對並且永遠有信心有耐心去達到我的目標。”
她看他接過緩緩握緊。“明白…你也要加油。”她低下眸子,踢走一顆石頭。
她說:“所有事情都會變好的。”
他看她的背影很久。漫長得像蹣跚歲月。她走出十米,馬尾掃過書包右側,再到左側。
少年的食指在校褲邊緣線緩緩打圈。一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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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試結束迎來高二學期最後一次班會。枝道看著排名表,又看了看試卷。便偏頭不好意思地說。
“第十四。哈哈。絕對是因為上天不想讓別人覺得我開了金手指,故意的…”
旁邊的少年認真而冷肅。他仔細翻看她試卷上的錯處。
“知識面不廣。思慮不深,不夠謹慎注重細節。還有…”
她認真聽著,眼睛盯著他的手。
他說:“的確不夠聰明。”
她抬眼看他,隻想認真狠狠地捶他的頭。
“下學期就是高三了。”班主任張雪分點講述本學期總結後,說出這番話。
“這段時間才是真正的考驗。同學們會有無比大的壓力和負擔,以至於頹廢、沮喪。這一段時間,成績變化也會很大,大家一定要調整心態,放松自己,別一直繃著。一直做一件事情的確枯燥,但當你能堅持下去,就一定對得起未來的自己。”
“建議大家在這個假期看一部電影。《肖申克的救贖》。當安迪爬過五百米的下水道在雷雨天伸出雙臂仰望黑夜大笑時,你就會明白。”
“希望是最美好的事。”
枝道用筆在筆記本封面上寫上:願你合上筆蓋那刻,有戰士低眉收劍入鞘的驕傲與從容。
“接下來,班長和學習委員會給你們發一張紙和一個信封。是寫給高考結束的自己。我會幫大家一直存著,等高中最後一次班會還給你們。”她笑了笑,“人最缺憾的事就是記性不好。希望以後的你看了這封信,在大學乃至以後,都能這樣。永遠生機勃勃、為美好優秀的自己而堅持不懈。”
信紙是白色的。她打開筆蓋,抿了下嘴,寫下了第一排:
你好,枝道。
這封信寫了十五分鍾。最後被她細心地折疊放進信封裡,用雙面膠粘上。
“還有一件事。”張雪敲了敲黑板。“下學期交學費的時候會根據排名抽簽來換座位。大家要換新同桌了,做好心理準備啊。”
她突然看向身旁的他。
張雪說下學期見。結束。
她聽到前排有人在說:“李錦,我好舍不得你啊。都坐一年了,爸爸都對你有感情了。還有啊李錦,我都要離開你了,你弄丟我的橡皮啥時候還我啊?”
離開和再見。是終點。也是起點。
今天沒有晚自習。夕陽像一盞老舊的燈,鎢絲燒得通紅。虛淡實濃的雲層層綿延,瞳孔裡裝不下無窮無盡。
她和他並排著等車,她看他灰色帽子上的縫線細膩。車來了,他總在她身後上車,是她刷完卡一秒後的接替者。
不是高峰期,他坐在她前面,高大肩背在她臉上投出陰影。
她問他考得怎麽樣?一樣。她撅了嘴說,炫耀。這算炫耀嗎?她說怎不是?你就是刺激我。他偏了點頭看她放在椅背上的手。他說嫉妒使人醜陋。她瞪著他的脖子。
城市六點亮起了燈,最後幾站人已走光,夕陽還沒歇息。
他突然轉過身,手臂搭在椅上,頭緩緩壓低。看窗外的她發覺,偏回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時夕陽和街燈剛剛好。紅橙色的暖光照在臉上留出好看的投影。少年的五官有光的暈染更精致了。他的下巴輕挨在臂上,腰身微微下壓。他深情款款地看她,眼神像清晨開窗的第一縷風。他看她向他看來,於是輕輕一笑露出梨渦。如冰河破融,春流溫瀉。
她看他時間靜止。耳朵略略聽不到聲音,像臨時失聰。播站聲響起。
清江西路到了,請到清江西路的乘客帶好自己的行李。
她突然聽到汽車鳴笛、車擦過車呼嘯、路過窗口的人低語。好像裡面有他的聲音。低如梁音。
“談戀愛嗎?”
耳朵應該壞了吧。聽錯了嗎?聽錯了吧。為什麽心跳得這麽快?為什麽說不出話?為什麽心臟要跳爛了,喉嚨也不舒服?她不喜歡他的啊。她一點也不喜歡他。他只是個混蛋。
她為什麽只是低頭。
我是說,你會在高中談戀愛嗎?他說。
她猛地抬頭。“我高中怎麽可能談戀愛?絕對不會。學習才是最重要的。”
心臟剛剛複蘇。面前的人卻不罷休,他抓住她閃躲的眼睛,盯著她的臉頰。笑容未消。
他低低地說:“你的臉好紅。”
燈光消失。車的起伏顛簸她的身子。天好黑,她一時看不清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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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她快步走在他前面。捏緊了書包帶,雙腿像風火輪。
他跟上,扯住她的書包,“不怕狗了?”
她疑惑看向他。“你怎麽知道我怕狗?”
“我看它叫一聲,你嚇得兩腿抖擻。”他自然地走在她前面,放遠眼光看向一樓院子裡正酣眠的惡犬。他又說:“膽怎麽這麽小。”
她捏緊了拳頭,看著他的背影。莫名的情緒正像暴雨天的下水道。一股一股。瘋狂地湧向厚重的水泥蓋。發泄。暴怒。
是。他膽大。他有什麽不能做呢?
能帶刀割人,能捅人一刀。他謊話連篇。什麽補習什麽勾引什麽可愛什麽姐姐什麽心跳臉紅…他總曖昧她。下一秒又讓她醒來。騙她不是女朋友其實是暗地裡有關系不敢直說而已。連老師都敢泡的人,有女朋友還對別的女孩照顧逗弄的人,他有什麽是不敢的?!
混蛋混蛋!他還有什麽事做不出來?!
表面冷淡隔絕人事,內裡卻不知在滔滔人世裡翻滾多少次了。她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拈花惹草的人、是不是比她這樣循規蹈矩的人會玩。但一路地接觸推著她不停地想:他英俊有才,愛搞曖昧,撒謊成性。就是個與女人廝混的潛在選手。
她想長得好看的人都這樣。
為什麽憤怒會使鼻子酸。她想這些和她又有什麽關系。反正下學期就分開了,合約也到期了。她離遠一點不就不受干擾了。
“拜。”
她頭也不回地就走了。他什麽表情什麽回答她不想去看去聽,隻急促走到單元門。她停了,站在單元門口久久沒有進去。
枝道低著頭,一直摸著自己的書包帶。
她轉身,深深仰望四單元七層樓的玻璃。
太遠了,她看不清玻璃內是光鮮還是醜陋。
只能看到玻璃表面是瘮人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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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英和枝盛國又不在家。開燈,她放下沉重的書包,走到洗漱間衝了腳,便坐在沙發裡。她打開電視,想看一部電影。
遙控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最終找了一部,點開。她把燈全關了,抱著膝蓋躺在黑色裡。
聲音在房間裡回蕩。電視光忽暗忽明,一會藍一會紫。照著頭髮遮住眼睛的她。枝道聽著女人說話,眼圈慢慢紅了。
在學生時代驚豔青春的人。他可遇不可求。她知道了。她知道細節裡是什麽了。
心動。她不該且毫不自知的心動。
她從茶幾上握住手機,解鎖點開。再點進空白頭像,看到最後一條聊天記錄。
混蛋:【錯題分析一下】
六出:【好嘞!】
她點了下輸入框,輸入法跳出來。她想了很久,緩緩打著。電視藍光在手指尖上跳躍。
六出:【明白。這段時間謝謝你的幫助。雖然最後我沒能進前十,但你給我的比進前十更多更多。我非常感激你能在我困惑墮落的日子裡,一點點教我如何優秀。一年時間的補習合同已經到期,高三也是新的開始了。我們以後不用一起走了,我也不會再麻煩你。謝謝你,你是我遇到的一個非常好的】
她停了一下。又填上了:同桌。
六出:【祝你我都能金榜題名。還有…你和茉老師一定能修成正果。】
十分鍾後。她收到回信。
混蛋:【嗯,那就結束】
平淡的回答一如往常,看不出情緒。不知道“嗯”是回答哪一個,上一個下一個。還是都是。算了,又想這麽多,這腦子怎麽老是不聽話。反正下學期就毫無瓜葛了,她的世界終於清淨。
永遠別和這樣的少年再有接觸了,她想。不然她就去吃…
她抬頭。覺得眼睛有點酸。
她好難過。因為她要吃好多屎。她想有沒有大一點的盆子。可以裝兩噸那種。
萬千人海裡偏獨對他有多余的極端關注。他說。他靠近她時。她的心跳得好快。早被他參透的現象,她卻遲鈍地毫無察覺。
電視裡放著電影。《非誠勿擾》裡,舒淇在說。
“一見鍾情鍾的不是情,是味道,是氣味。人跟動物一樣,是依靠氣味分辨同類的。”
她仰頭,又低下頭。手從下往上撫摸手臂,放下後將腳趾一根根往上掰。電視光照在臉上。四周又靜又鬧,灰塵在空氣裡舞蹈。像一艘船沉入海底,白色泡沫塞進鼻子裡。
電視裡的人很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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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三十六分。她放在腿側的手機響了一聲消息。
她緩緩拿過,解鎖密碼,點開軟件。
混蛋:【八點樓下亭子等我】
她突然流淚。
手機用力甩在沙發上,一直罵他混蛋混蛋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