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江湖
溫以瀾和潘剛臉色驟變!
那一排排關閉的門窗,不光遮蔽了視線,還将他們所有人都分割開來,形成了一個囚禁的格局。身處其中,難辨西東。别說胡高的位置,就連同伴乃至自己的位置,都難以确定。
而更重要的是,随着鼓聲響起,火光全滅,又進入了更夫主宰的世界。誰也不知道被更夫操控的混亂時間中,又有哪一秒成了空白。
别看眼前什麽都沒有,說不定,就有一把淩厲無匹的斬馬刀正當頭劈下!
而山林中的蘇道山,更是看得心髒都漏跳一拍。
更夫報更,不能重複。而相較于【一更天】,【二更天】的報更詞變了,威力也更上一個台階。
“關門關窗,防火防盜”。
關門爲禁,關窗防窺。門窗齊關,則爲防禦。再加上一個“防盜”,這個異術,便兼具了“熄燈滅火”,“囚禁”,“隔絕視線,擺脫鎖定”以及“防止偷襲”四重作用。
這使得場面陡然反轉!
之前胡高還被兩位獵魔人壓着打,可随着那一排排門窗的關閉,他不光立刻化險爲夷,而且還将對手分割囚禁了起來。
“完了!”
這一刻,蘇道山幾乎能預見胡高偷換時間,再次碾壓全場的景象了——在兩位獵魔人本就已經受傷,又透支拼命的情況下,胡高隻要不貪心,憑借那偷換的一兩秒時間,憑借那隔絕一切宛若迷宮般的門窗,要擊殺其中一個并不難!
然而,就在蘇道山感覺眼前世界已然開始凝固的時候,場中情形卻是突變!
隻見一團密集的銀光以胡高爲中心,自虛空中浮現——那是數不清的繡花針,每一根針的針孔裏,都牽着一根蔓延到虛空之中的絲線。
柳婳?!
蘇道山愕然看去。隻見宅院空地上,柳婳的眸子急劇變化。那倒映着月光的黑色瞳孔,宛若一塊冰驟然融化成了無數小水珠,每一滴水珠之中都仿佛倒映着一個不同的世界,神秘而妖異。
繡花針在空中高速穿梭,快得就如同一團幻影。它們拉着絲線,将其在空中交織在一起,然後刺入虛空,又從虛空的另一端鑽出來,繼續拉着絲線飛射交織。
如此反複。
頃刻間,成千上萬的針線就在虛空中繡出了房屋,繡出了土牆,繡出了散亂的雜物和倒地的屍體,繡出了鮮血,繡出了塵埃,繡出了夜空和星辰,也繡出了胡高和四周的流民們。
但唯獨……沒有繡出柳婳等人自己。
于是,柳婳消失了,不遠處的幾名紅照宮弟子消失了,溫以瀾消失了,潘剛也消失了……一切都發生在悄無聲息的瞬息之間,他們的身影,就像是被橡皮從畫上擦去了一般。
繡娘路徑異術——【幻針】!
說起來慢,其實無論是胡高的【二更天】還是柳婳的【幻針】,都發生在刹那之間。
蘇道山視野中的世界變得靜止,旋即一兩秒過後,又開始流動起來。山林的樹木繼續在風中搖曳,小河的流水又開始潺潺有聲。
轟地一聲,潘剛出現了。這個巨人般的獵魔人,正掄起戒刀,一記旋風般的橫掃,将隔在身邊的門窗砍成了破碎的虛影。與此同時,不遠處的溫以瀾也出現了。她自虛空中策馬而出,一路沖鋒,手中馬槊左右橫掃,直接在隔離的門窗間砸出一條路來。
兩人都沒受傷!
而另一個方向,胡高卻還一臉狂躁地原地轉着身,就像一頭被蒙上了眼睛的困獸!
蘇道山整個人都懵了。下一刻,一股電流般的酥麻便襲擊了他,順着後背直沖頭頂,激得他渾身雞皮疙瘩都立起來了。
竟是柳婳建功了。
毫無疑問,在之前的戰鬥中,柳婳起的作用是最小的。這位月仙子的名氣和實力,也就僅限于在夏州年輕一代中拔尖而已,一旦真正遇見胡高這種高手,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對方要殺她,絕不會超過兩招!
因此,除了之前那次圍殺之外,柳婳基本沒出手,隻用絲線在一旁騷擾。但繡娘的絲線并不具備更深層次的效果,無法像控制木偶傀儡一樣控制他人。而且面對實力高出太多的對手時,就連絲線的牽制作用也會被大幅降低,很容易被掙脫。
剛才能讓胡高身形停滞那麽半分,就已經是她竭盡全力了。
然而讓蘇道山做夢也沒想到的是,千鈞一發之際,卻是這個看起來最沒用的少女出手改變了局面。
【幻針】這個異術,能以刺繡神技,頃刻間在虛空中繡出繡娘所見所思的任何場景和東西。因此,當潘剛等人消失的時候,隻有蘇道山知道,他們被遮蓋了!
那些繡花針以虛空爲布,複制了整個世界。而且,這個世界還不是一個,而是内外兩個!
就像一個繡球。若是從繡球外面的錦緞來看,繡出來的世界取代了原來的世界。一切都是那麽栩栩如生,天衣無縫。
可若是将胡高的位置作爲繡球内部的中心的話……蘇道山知道,那一刻的胡高環顧四周,看見的,将是一個混亂而颠倒的世界。
山林破碎了,河水倒挂于天上,星月隕落,房子一半在東,一半在西,四周的人或眼睛長在脖子上,或手長在腦袋上……
聽起來挺玄乎,但從本質上來說,這個異術就是一個障眼法。
至少在人境階段是如此。
就像是《楚門的世界》,隻要胡高意識到幻象并沖破邊界,就很容易将其破除。而且,維持這樣一個幻境消耗極大,以柳婳的精神力撐不了多久。
就像現在,僅僅隻是幾秒鍾下來,柳婳臉上的血色就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她膚色本來就白,如今更是白得幾近透明。
然而,就是這個氣質娴雅,眉目沉靜的少女,用最天馬行空而又最巧妙的方式,讓這個異術在在關鍵時刻發揮了最關鍵的作用!
她完全預見了胡高的反應,正好卡在【二更天】鼓聲響起的瞬間施展出了【幻針】。
就像在一個惡魔布下一個大迷宮的同時,給惡魔自身罩上了一個小迷宮,幻針刺繡世界的出現,讓胡高僅僅隻是一個恍惚,就錯過了動手的機會。
簡直是神之一手!
不僅如此,就連此刻蘇道山看見的“胡高”,也不是真正的胡高,而是刺繡的映射而已。真正的胡高,還被罩在刺繡的幻境之中。
蘇道山隻看得心動神搖。
前世上學二十年,今生又成了讀書人,從天性來說,蘇道山并不喜歡好勇鬥狠。相較于力量上的硬剛,這種四兩撥千斤的智力碾壓才更符合他的審美和趣味。
看柳婳出招,就如同看棋一樣,一記妙手,真有一種如飲甘露,如品美酒之愉悅。當時若非強行忍住,他差點就大聲擊掌叫好了。
同時,這也爲蘇道山打開了一道大門,腦中更油然而生一個念頭。
「異術千變萬化,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他們齊心協力,這麽打下去,或許未必就一定會輸!」
不過,柳婳雖然破了胡高的這次報更,但場中局勢依然嚴峻。
胡高的更夫權柄,在夜裏的優勢實在太大了。雖然偷換的時間被柳婳所破,但【二更天】擺脫鎖定和防止偷襲的效果依然讓他身旁仿佛有一個無形的混亂空間。
無法靠近,也無法攻擊。
溫以瀾和潘剛幾度想要趁他還處于混亂之中出手,搶得先機,可每每一沖過去,就莫名其妙地拐到了另一處。
而與此同時,四周散落的流民,又在更夫職業特性的召集之下再度湧了上來,一時逼得幾個紅照宮弟子險象環生。迫不得已,溫以瀾,潘剛和柳婳隻能奮力出手沖殺,才将衆人護住,擊退了這波攻擊。
而等到流民們兇狠而魔怔的眼神漸漸清醒過來,開始流露出驚恐,再度退開的時候,胡高也已經從刺繡世界的幻境中清醒過來,破界而出。
當……當……當……
一聲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中,胡高和溫以瀾三人再度戰在一起。
幾道身影如同追逐的流星般,從南打到北,從東打到西,不光宅院裏的幾輛馬車早已經在戰鬥中被砸得稀爛,就連宅院的小樓和圍牆也都塌了一大半,幾近夷爲平地。
“走不走?”
蘇道山一時天人交戰。在這裏多待一秒鍾,就意味着多一分危險。
随着時間的流逝,柳婳,溫以瀾和潘剛已經漸露疲态。潘剛原本就受了重傷,如今隻是止了血,囫囵地吞了一顆藥頂着。溫以瀾身爲戲子,起霸也是堅持不了長時間高強度戰鬥的。
時間越長,對他們越不利。
而相反,胡高以一敵三依然不落下風。
尤其讓蘇道山膽寒的是,自己根本找不到這人的一絲破綻。
武道七品下階和六品上階的差距,實在太遠了。和以前的對手交鋒,蘇道山還能看到對方身上的破綻光點。可在胡高身上,根本沒有幾次光點出現。就算偶爾看到一個,也是一閃即逝。
根本抓不住!
面對這樣的對手,蘇道山很清楚,自己什麽瘋魔十八錘,什麽泥鳅身法,什麽冰甲功,統統沒用。人家一刀就能把自己劈成兩半。
而至于異術,讀書人的職業初期,本就不适合戰鬥。自己能用的不過是一個臨摹來的霧散,而閱讀也好,設問也罷……
正想到這裏,忽然,蘇道山腦中一個念頭閃過,一時竟有些出神。
設問?
蘇道山一直知道,這是一個可怕的異術。
之前他就是用這個異術在周青禾的心裏埋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導緻了他和劉松之間的争吵,從而爲自己出手制造了機會。
但即便如此,蘇道山平常也沒怎麽動用過設問。畢竟,相較于閱讀的洞察以及臨摹的實用,設問在戰鬥中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塞一個問題進别人腦海,也不過騷擾一下罷了。
況且這個異術的限制太多了。
每個人都是自己思維的絕對主宰。用異術形成的念頭入侵對方的思維世界,就像一個雪人跑進了火山口,本身就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稍有不慎,就會遭受反噬。
問題太突兀,引發對方警覺,會産生反噬。問題太容易,對方瞬間回答,也會引發反噬。同樣,若是自身處于恐懼、慌亂的情況下,或是精神力弱于對手的話,還是會導緻反噬。
正因爲如此,蘇道山在計算自己的實力時,基本是把這個異術給排除在外的。這個異術怎麽用,他想等到自己登上了天道山,看看提升了超凡境界之後的情況再說。
可是……此刻想來,尤其是在看見了柳婳神之一手般的【幻針】之後,蘇道山的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個難以抑制的想法。
「現在的胡高,腦子裏是怎麽樣的呢?」
而這個問題,蘇道山幾乎是立刻就有了答案。
答案也是柳婳給的!
之前看見柳婳出手時,蘇道山心裏其實一直是隐隐有個疑問的——那就是據他所知,繡娘的刺繡是可以做到一針兩面,内外同天的。
也就是說,外面其他人看見是什麽樣,内裏面對胡高呈現的也是什麽樣。
因此正常來說,柳婳隻需要掩蓋住她和溫以瀾等人的蹤迹就行了。反倒是單獨對胡高呈現一個破碎而颠倒的世界,顯得有些畫蛇添足。
這不是公開提醒對方這個世界有問題嗎?
可如今想來,蘇道山才赫然驚覺,自己的想法隻是正常人的反應。
胡高早已經不是正常人了。他不光被秘器寄生,而且已經到了中後期,成了一個惡念的化身,也成了一具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不知恐懼的戰鬥機器。
而不知疼痛,不知疲倦,不知恐懼,本身就代表他的理智和人性一面的降低。
這就是爲什麽,柳婳給了他一個破碎世界的原因,而結果是——直到這邊都将湧上來的流民再度擊退了,他才從幻境中擺脫出來。
所以……要是自己對這麽一個【弱智】用設問的話……
蘇道山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看着胡高身上越來越濃的那團黑氣,忽然又想起了什麽,用手一探懷裏,摸到了一疊符箓。
自從發現驅邪符對瘋傀有效之後,他就在家裏準備了很多符箓,并且時刻帶在身上。
「如果驅邪符可以對付瘋傀體内寄生的東西,那對胡高身上寄生的秘器,會不會也有效果?一旦寄生的秘器被打出了身體,哪怕隻有一瞬……」
又一個念頭閃出來,讓蘇道山隻覺得心跳越來越快!
而擡眼望去,遠處宅院已經塌了一半的房頂上,宋喜兒正靜靜地潛伏着,目光專注。
下方,柳婳,溫以瀾和潘剛,依然浴血鏖戰。月光清冷,流水潺潺。怒喝聲,金鐵交鳴聲,腳步聲,慘叫聲,不絕于耳。
某一刻,蘇道山的心忽然就平靜了。
或許,這就是江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