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惟一身穿萬字器級別的武殿鎧甲，傲立在航行於原霧湖上的古船上，手握劍殺鬼王給的那張保命符籙，心中思緒萬千。

此符，他已認真研究。

符文與「千裡空移符」有諸多相似的地方，但更加精妙。符紙上，更有空間虹光紋路。

顯然是用來空移逃命的。

千裡空移符，只能空移千裡，而且會受環境和陣法等外在因素影響。洞墟鬼帝給的這張，明顯可以逃得更遠，對抗環境的能力更強。

符籙本身沒有什麽奇怪之處。

奇怪在於，劍殺鬼王為何不是在遭遇白夜凈蓮那天，將此符給他？

同樣是不聽勸。

為何這一次，就給了他一張保命符籙？相比那時，明明李唯一現在修為戰力已登堂入室。

遭遇薑族族長後，李唯一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洞墟鬼帝莫非也來了逝靈霧域？這張符籙，會不會是她不久前才給的劍殺鬼王？

李唯一和劍殺鬼王賭鬥時，她是否就在附近？

武蒙穿三色法骨鎧甲，從身後走來，腳步聲沉重：「唯一兄是否在想，此去原霧宮會不會有去無回？」

「二公子能信任我，我自然回以信任。」

李唯一收起保命符籙，顯得風輕雲淡：「不過，原霧宮是幽明聖日的地盤，他對聖試聖修敵意極大。他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截部和瀛北的聖修，來到仙墟古城外圍，便開始襲擊村莊，大肆殺戮，處處焦土，怎能怪大長老有敵意？所有霧人都有敵意。」

武蒙神情鄭重，停在李唯一右側：「如果沒有第三方敵人，沒有你這個推動和談的使者，雙方早已是不死不休。」

「白嶼前輩說，我們所在之地是地府，是逝靈的國度，生靈只能茍且。李唯一，你的人格魅力就在於，你是真心在為減少雙方的傷亡而奔波，能尊重生命。或許，這就是那位令仙子，愛慕你的原因。」

「這誤會鬧大了，以後千萬別提，她師妹乃是我未婚妻。」李唯一連忙糾正。

武蒙露出沉思之色，預設點頭。

李唯一又道：「我沒你說的那麽高尚！我和令仙子趕來仙墟古城，最初的目的，是擊殺王椅鳳和龍芝，以避免他們背後的亡者幽境和仙墟古城合作，使人部和凌霄生境派系全軍覆沒。所以，我是為了凌霄生境，她是為了人部。至於後來……」

李唯一一改剛才的嚴肅，笑道：「你知道嗎？殺亡者幽境的逝靈，聖試成績是翻倍的，殺霧人不翻倍。可見，上界肯定有人對這場聖試的殺戮，持反對意見，爭取到了這樣一個妥協後的規則。」

武蒙知道李唯一這話的弦外之意。

前方原霧島的陸岸線，已經在望。

想到李唯一先前的問話，他道：「大長老是原霧湖直接孕育出來的靈血級霧人，蘊含先天耀明之力，體內孕育著特殊的靈血。修煉出來的靈光，是紫色的耀明靈光。」

「靈光綻放，如聖日明月。」

「他的念力星辰，比同境界別的念師大數倍，靈光也因此厚重數倍。」

「而且，耀明靈光可以自然而然和靈血身軀的力量結合，從而爆發出無與倫比的念武結合的戰力。」

李唯一是第一次聽說，能把念力星辰修煉得更大的念師。

念力得何等深厚？

眼界放寬後，世間天驕果然是千奇百怪，各顯神通。

李唯一問道：「知道我在召集闡部丶佛部丶瀛洲聖修攻城，幽明聖日是什麽態度？」

「他的建議是，一進一退兩手準備。」

武蒙道：「退，指的是，盡可能的將霧人遷到原霧湖，為的是自保。」

「進，則是派遣使者出城，與瀛北亡者幽境的領袖姹女赤渺聯絡，以求聯手對付聖試聖修的攻城。」

李唯一輕輕點頭。

站在幽明聖日的角度，這的確是最佳選擇。

到目前為止，李唯一還沒有證據證明，帝子塬丶薑難丶魑尊使等強敵在城內。必須將那太虛族，送去地倉搜魂，才算證據確鑿。

李唯一突然想到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藍潭古海丶瀛東丶黑暗真靈等勢力的主力，的確被遠遠拋在後面，帝子塬和薑難等人在城中的力量有限。

但瀛北幽境丶瀛西幽境丶第九倉他們的所有人馬，早就已經來到仙墟古城所在的地域。其中離禪海最近的瀛北幽境，完全可以將逝靈大軍調集過來。

一旦他們發現局勢有變，是有可能趕在聖試聖修大規模集結前，對仙墟古城發起進攻。

此舉有三大好處：

殺霧人提升修為，佔據城池和聖試聖修決戰，還能拿下地倉。

李唯一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這場對決，會如何因局勢變化而變化，實在是神仙都難預料。

此行必須說服地倉中的老輩強者們，繼而，再改變幽明聖日的決定，先讓霧人團結一致。

原霧島近在咫尺。

登岸前一刻。

武蒙終於忍不住開口，說出壓在心頭的話：「幽明聖日跟我提過，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讓我摒棄前嫌，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力量，一起對抗聖試聖修。包括，葉朝朝。」

「他問我，在生死存亡面前，能否暫時放下仇恨。」

李唯一眉頭一皺：「我且問二公子，如果我曾大肆殺戮霧人，殺了霧長老和韓覆，更險些殺死幽明聖日。你還會信任我，與我合作？」

「我們之間將絕不會有信任……」武蒙品出他這句話的味道來，臉色微微一變，不再言語。

李唯一本想邀請幽明聖日一起前往地倉，此刻，心中有了顧慮。

下船前，他收起鎧甲，身體縮小，凝成金長老短小精乾的模樣，聲音蒼老：

「此去地倉，暫時還是不要讓幽明聖日知道原因，等回來再說。」

經歷羽長老和金長老這兩件事，武蒙警惕起來，輕輕點頭。

原霧宮深處。

李唯一穿過仙墟古城墻的城門，來到戰場廢墟，這才恢復自己的身軀容貌。

大地破碎。

空間虹光彌漫在虛空。

「僅僅只是這地上的仙壤，便足可引得無數武修前來搶奪。你們應該培育出了不少帝藥吧？」

李唯一踩了一腳地上的四彩色土壤，頓時，縷縷霞霧升起，猶如來到上界的仙鄉。

「這仙墟遺跡不是什麽善地，有古仙死後孕育出來的恐怖和危險。至於帝藥，聖試結束後，我送你一筆。」

武蒙率先邁開腳步前行。

「這位二公子，看起來性格沉穩敦厚，怎也是一個喜歡畫餅的？」

李唯一立即跟上。

二人速度加快，沖入空間虹光，直往地倉而去。

再次見到黑暗中遮蓋整個視野的金屬巖壁，李唯一暗暗屏息，心中依舊震撼。

上次，他停在黑暗陣幕的一百多裡外，感應到「仙解法則」轉弱，立即停下來，沒敢繼續向前，怕被陣幕後方的霧人老家夥擊殺。

這次不一樣。

他來地倉的其中一個目的，就是想要弄清楚，這裡的天地法則，到底是什麽狀態？

地長老說，霧人沒有退路。

李唯一不這麽認為，這裡不就是霧人的退路？

弄清楚霧人的退路到底有多少，接下來的合作中，才能知己知彼。

武蒙已經飛到黑暗陣幕下方，那塊數十裡長的懸空大地碎片上。他站在廣場上，恭敬行禮，繼而，從靈界中釋放出那位太虛族修士，認真的稟告起來。

「薑族族長說，在仙墟古城及周邊，他血液流動都會燃燒。仙解法則將武道天子們，壓到動都不能動一下的地步。」

「五十裡，仙解法則大幅度下降，只剩仙墟古城中的七成。」

「三十裡，六成。」

「二十裡，五成。」

李唯一身體落到數十裡長的大地碎片上，一步一裡的前行，既感應這裡的陣法布局，也感應仙解法則的濃厚程度。「不是仙解法則無法滲透到這裡，是……」

李唯一擡起頭，看向黑暗陣幕後方，那滿是巨大浮雕的金屬巖壁。是它的力量，在對抗仙解法則，使法則不斷減弱。

站在這個位置，可以看得更加清晰。

但也更加恐怖。

神龍形態的浮雕看起來至少千裡長，龍首擡起，雙眼直盯上方。

一顆顆大小不一的星球，看起來，直徑也有數百裡，數千裡，建有古老的宏偉建築，殿宇的輪廓與星球一樣巨大。

巖壁上的古海，有波紋在蔓延，是真實存在的海洋。

這是地倉的門嗎？

但更像是仙佛祭煉出來的一個浩瀚世界，就連一顆顆星球看起來，都像頑石懸空。

外面的，包括「丙靈倉」在內的那些倉門和倉室，頓時被襯托得微不足道。

「十裡，仙解法則的濃度，已經和逝靈霧域別的地方差不多。繼續往前呢？」

李唯一停了下來。

在聖試期間的逝靈霧域，武道天子運轉法氣，體內的法氣和經文就會燃燒起來。但，不至於完全失去行動能力。

白嶼的一道靈光飛出黑暗陣幕，落到石猴體內，高聲：

「李唯一，計算清楚了嗎？不敢繼續往前，怕有武道天子跨越陣幕出來收拾你？」

「白嶼前輩說笑了，我若死在這裡，一定會有無數霧人因此而陪葬。」

李唯一大步向前，走進廣場，又道：「我指的不是人神六部，是亡者幽境。它們的野心，諸位前輩想必已經搜魂知道了。」

空長老走出陣塔，冷冷注視空曠廣場上快步疾行丶一副狂傲自信模樣的李唯一，哼了一聲。

武夫丘的聲音，從石虎嘴裡吐出：

「李唯一，可還記得本座當初的話？」

李唯一停在武蒙身旁，昂然抱拳：「代城主料事於先，晚輩佩服。帝子塬的計謀，的確險些讓我萬劫不復，淪為霧人心中背信棄義的小人。」

「但我並不是沒有選擇！有人神六部的師兄告訴我，只要我攻打仙墟古城，滅了霧人，我就不算背信棄義，而是妙計破城，可得首功。」

在李唯一看來，不死君的背後，是帝子塬在謀劃。

「那你為何沒有這麽選擇？」白嶼問道。

李唯一道：「因為，騙得了天下人，騙不了自己。也因為敵人強大，我們兩家必須聯手。」

「李唯一，你知不知道，你做出的這個選擇，要同時對抗霧人丶聖試聖修丶亡者幽境三方？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白嶼道。

「我當然知道！但，我並不是一個人在前行，在城外我有朋友在助我緩和聖試聖修。在城內，我有哨靈軍助我尋敵。在霧人，有二公子堅定的信任我。有這樣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何事不能成？」

李唯一此來是要說服他們，自然要展現出足夠的氣場。自己都不自信，何以讓別人信服？

繼而，他反問：「白嶼前輩難道不就是因為，我回來了，選了一條對我最艱難，但對局勢最正確的路，才見我的？」

石猴笑了起來：「我沒有要問的了。」

石虎開口：「就算我們選擇相信你，但聖試聖修來自十界百島，沒有人可以完全約束住他們。一旦他們進城，在城中燒殺搶掠，你如何應對？」

「我保證不了代城主說的那種情況不會發生。但我可以保證我絕不會袖手旁觀，一定竭盡全力製止。」李唯一對答從容。

空長老冷笑：「竭盡全力……哏哏，說到底，你代表的還是人神六部的利益。」

「霧人難道沒有自己的盤算？」

李唯一轉身看向陣塔，直接點明：「沖突並不是一定會發生，霧人至少有四層退路。」

「第一層，退守原霧湖。第二層，退往原霧島和原霧宮。」

「第三層退至仙墟古城墻。第四層，便是這裡。」

「霧人的想法，難道不是後撤，然後把戰場留給我們和亡者幽境？你們真的就是合格的盟友？」

武蒙立即開口：「唯一兄所說的每一層退路，都意味著巨大的代價。退守原霧湖，意味著霧人多年的建設，毀於一旦。」

「放棄原霧湖，退守原霧島。則意味著，霧人失去了生命孕育的搖籃。」「退到仙墟古城墻，那說明我們將徹底失去自由，與被關進地底沒有區別。」

石虎打斷了他的話：「武蒙，城中局勢隨時風雲變幻，你和空長老立即回原霧宮，召集所有長老和武道強者，告知當前情況。告訴幽明聖日，亡者幽境也好，黑暗真靈丶第九倉也罷，從即刻起，為霧人之敵。」

「我們目前只有一個盟友，那就是李唯一。記清楚了，只有李唯一，而不是人神六部和聖試聖修。」

聽到武夫丘做出的決定，武蒙精神一振，心中竟有幾分輕松和喜悅，立即應諾領命。

武蒙和空長老離開後，石虎再次開口：

「現在霧人可是合格的盟友？」

李唯一行了一禮：「能爭取到代城主的信任，雙方合作，我們此戰必勝。」

「我心中還有一個問題問你，此戰若勝，聖試聖修中一定會有許多人想繼續打，打進原霧島，攻向地倉。你會怎麽做？」武夫丘道。

黑暗陣幕中，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沒有了外敵，自然該我們兩家分勝負了，誰都阻止不了，代城主何必為難一個小輩？」

與薑族族長對話時，李唯一心中就已經思考得很清楚。

他道：「亡者幽境實力強大，此戰之後聖試聖修必然損失慘重，未必還有再戰之力。聖試已持續很久了，不少人其實已經生出厭戰情緒，沒有人想一直活在廝殺中。這是其一。」

「其二，我來地倉，除了帶來了人神六部領袖們的承諾書，也是為了破境而來。」

「我要掌握這場聖試更多的話語權，我必須獲取足夠強大的力量。」

「諸位前輩乃是武道天子，是至尊，掌握著法則和修煉資源，請助我突破境界。我上次來的時候說過，聖試結束前，我一定站在霧人和聖試隊伍之間，攔下雙方。除非，我戰死。」

「諸位前輩定認為，我是一時沖動，是不知天高地厚。現在我知道天高地厚了，但這句話，我不收回。」

廣場和黑暗陣幕皆是安靜下來。

李唯一取出一份份承諾書玉冊，用法氣托舉在身前的虛空。

「李唯一！」

白嶼的聲音，從石猴嘴裡吐出：「你的確天賦罕見的高，但最近一段時間突破太快了，境界已經不穩。他們說幫你，但我沒有同意。」

「聖臨山鑄聖地，這個感悟天地如何形成的階段很重要。這段感悟，同樣是修者根基的一部分，你必須多花一些時間去思考和真正的領悟。」

白嶼此言很嚴厲。

李唯一神情微怔。

對方這可不像是站在霧人的利益考慮問題，而是在意他的修行。

這是動了愛才之心？

白嶼又道：「我也是說話算數的人，既然你做到了我上次提出的兩點要求。我可提前把機緣送你，我且問你，你和禪海觀霧是什麽關系？」

禪海觀霧來過仙墟古城？

李唯一知道武蒙肯定早就將調查到的關於他的情報資訊，送到了地倉。白嶼必然是知道，他來自凌霄生境，及和玉瑤子丶禪海觀霧的明面上的關系。

對方這到底是在問什麽，難道看出他體內有禪海觀霧的一縷魂？

正在李唯一越想越遠時，白嶼道：「算了，非常時期，就先交給你吧。」

「前輩是什麽意思？」李唯一問道。

白嶼道：「當年禪海觀霧的師尊，絕妙禪師曾在仙墟古城做客，將一樣東西，交給了我代為保管。說，等禪海觀霧修為達到破空之境，再交給她，不然她守不住，反惹覬覦。」

「現在我交給你，你拿去應對當下的局面。代城主，你來助他九霄雷殛劍第九層大成。」

「哧！哧！」

兩道銀白色的雷電光梭，飛出黑暗陣幕，直向李唯一而去。

光梭的頂端，是一塊塊大小不一的鎧甲碎片。

鎧甲碎片撞擊在李唯一雙腿，凝聚成包裹小腿的兩隻護腿甲。於此同時，李唯一雙手小臂上的護臂甲，跟著一起爆發出刺目的天罰銀雷。

他身體完全被雷電籠罩，四部分鎧甲變得異常沉重，相互之間共鳴。它們釋放出來的電芒，刺痛皮膚丶血肉丶骨頭。

周圍虛空，不斷有電光劃過。

繼而雷聲轟鳴。

李唯一雙腿分開，雙臂微展，拚盡全力掌控變得異常霸道的天罰神鎧，暗忖：「這鎧甲到底什麽來頭，為何禪海觀霧的師尊也在收集？」

「李唯一，本座曾有幸進入過三十三霄雷神殿，已將雷法修煉到第十二層。你準備好了嗎？」武夫丘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