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她聲音極具穿透力, 人群陷入短暫的安靜。 她目光灼灼,仿佛看透了陰謀詭計般直視黑衣男人,語氣堅定, “你說這魚是在我這裡買的?你確定嗎?”
男人猛然被她氣勢所震,猶豫了一瞬,待目光往右側轉了一圈後,他又生出了無限的勇氣,同樣扯著嗓子回答, “廢話!這裡就你一家標榜新鮮活魚,不是在你這裡買的還能是哪裡?”
“好!”楚葉拍手,人們視線轉移過來, 她揚聲, “但是我說——這魚!是幾天前被人從水裡釣上來的!不是從我這裡買的!”
“你放屁!”黑衣男子瞬間爆炸,他又氣又急,跳起來指著楚葉鼻子開罵,“我看你這小姑娘,真是欠教訓!不僅賣臭魚!還死不承認!現在還往客人身上潑髒水, 我看你是真不想幹了!”
他轉動手腕,臂膀上的紋身完全暴露出來,青龍白虎凶相畢露, 仿佛要衝破皮膚撕咬眼前人。
王伯趕忙擋在攤位前, 被男人一手揮到了一旁, 幸好周圍人多,齊齊攔住了王伯,這才沒讓人出事。
王伯回頭, 見那人又凶神惡煞地要砸向攤位時, 他捂住胸口, 渾身癱軟,“誒呦呦——我這心臟病又犯了……快,這人是凶手,別讓他跑了。”
王伯一手捂著心臟,一手顫巍巍指向黑衣男人,那男人錯愕地扭頭,原本囂張的氣焰全無,眼中滿是無措和茫然。
有三四個人湊在王伯身邊,拉著他要往一旁歇著去,楚葉也著急的想過來看看情況,卻見被眾人環繞的王伯悄悄衝她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無事。
楚葉遂放下心來,她看著砧板上的魚塊,將剛才發現的疑點在心裡想了個清楚,眾人的視線此時都在王伯身上,無人注意她,而楚葉在想通一切後,轉頭,看向右側。
右邊的攤主是個中等個頭的男人,常年乾活使得他體型並不肥胖,看著精壯有肉,眉毛疏淡,臉頰微微凹陷,一副擺攤掙個辛苦錢的老實人模樣。
此時他踮著腳伸著脖子,視線隨著眾人落在王伯身上,片刻又跟黑衣男人對上,兩人目中都是擔憂。
忽而,他目光下移,直直對上楚葉。燈光下,楚葉面色平靜,一雙黑眸透過人群落在他身上,她的眼中倒映著明晃晃的白光,仿佛夜裡照亮一切的燈火,驅散重重陰霾。
還不待他有所反應,楚葉嘴角向兩邊彎去,最後扯出一個極為燦爛的笑容,隨即扭頭。
這一幕太過詭異,男人眉間的褶子越發擁擠起來,為什麽楚葉單單對著他笑?難道她發現了什麽?不應該的。
王伯那邊的情況好了許多,鬧了這麽一場,剛才劍拔弩張的氣氛消失殆盡,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黑衣男人本來蓄滿了怒火,結果被王伯給強行打斷,再加上當時確實是他推了人,聽見王伯說心臟難受時難免心中慌亂,這會兒看王伯狀況好轉,他才松了口氣。
他是聽了姐夫的話過來找茬的,要是因此擔上人命,那他還不如出門左拐撞死在大街。
這糟心事一件接著一件,湊熱鬧的人群也有些身心疲憊,不過本著看完事情經過好回去八卦的心情,眾人視線又落在楚葉身上。
還記得,她之前說的什麽?哦……想起來了!她說這魚是從水裡釣上來的。
嘶!莫非這人有火眼金睛?連自己養的魚跟釣的魚都能分清?
看著大家又把目光聚集過來,楚葉眉眼一彎,聲音清朗,高昂的女聲傳入在場人們耳朵,“這條魚,魚嘴裡有多道刮傷,看樣子是在水裡咬了魚鉤導致的,在場要是有喜歡釣魚的,不妨上來檢查一下,看看是不是像我說的那樣。”
話落,就有兩人從後面擠了出來,湊到攤位前,翻過魚頭仔細端倪起來。
“不錯,這確實像魚咬鉤造成的。”一人率先發話,另一人也讚同點頭。
原本安靜的人群就像是風吹過一片楊樹林,“嘩嘩”地交流開來。
“呵!你們兩個是她請來的幫手吧!怎麽她說什麽就是什麽了?再說了!這可能就是她在河裡釣上來的!”男人不滿道,不過他這次學聰明了,只動嘴,不敢再推人。
他這話一出,首先不滿的就是第一個上來檢查魚的人,他把頭上草帽一取,語氣不悅,“小夥子,你這亂潑髒水的習慣可不好,我可不是誰都能請動的。”
黑衣男人滿臉茫然,他雖想反駁,不過看這人敢這麽理直氣壯地說話,他一時有些摸不準態度。
而在這時,有人認出了草帽男人的身份,“這不是趙老板嘛!誒呦險些沒認出來。”
“趙老板?哪個趙老板?”
“東邊那個鋼廠,就是他的。”
“謔!”
“聽說這趙老板沒事就喜歡釣魚,以前跟韓老板,王老板他們都是一塊玩兒的。”
“那人家確實沒必要撒謊。”
一言一語中,大家明白了這人身份,而黑衣男人喉頭一噎,慶幸剛才沒有再說過分的話。
趙老板仿佛看透了這場鬧劇的本質,他看著黑衣男,詢問,“這不會是你拿釣來的魚故意訛人的吧?”
話落,人群議論聲大了起來,人家趙老板都這麽說了,那還真說不準事情真相是怎樣。黑衣男人站在輿論中心,氣急敗壞立刻反駁,“這是我買的魚!肯定是她釣的想借此擺脫責任!”
“首先,我不會釣魚,其次,我每天從魚塘撈魚不比釣上來要簡單的多?”楚葉氣定神閑。
男人臉上惱意盡顯,他咬牙,“誰知道你會不會釣魚!萬一是你在說謊呢!”
這話說的就有些無理取鬧了,在場的但凡動動腦子,都知道誰的話更為靠譜。
原本支持黑衣男人的風向逐漸改變,人們意識到,或許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故意找茬的事情。
楚葉笑了,就像是一個與海浪搏擊的船長,她輕松掌舵,擊退了來勢洶洶的浪潮。 她笑得風輕雲淡,不慌不忙指著魚塊,繼續說,“好,就當是我釣的魚,那現在我還有一個問題。”
她頓住,眾人被她的話吸引,紛紛順著手指看向砧板,而黑衣男人默不作聲,沒人知道,此時他心臟劇烈跳動,後背冷汗直流,此時他就像是草原上的獵物,永遠不知道獵人的下一槍會擊中哪裡。
“我力氣小,碰到需要剁開魚身的情況,都是從兩面進刀,最後魚骨上會有明顯的不平切面,而這裡的魚塊,下刀乾淨利落,可以看出,魚骨切面整齊是被人大力一刀切斷的。我自認是沒有這個能力。”
“這……”黑衣男人一時語塞。
楚葉乘勝追擊,清脆開口,“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每次我處理魚的時候,都會扯出魚腥線,而你這條魚的腥線還好好的在體內!”
說完,她利落地從魚缸撈出活魚,敲暈刮鱗切小口扯腥線,最後開膛破肚,去除內髒後切成魚塊,動作一氣呵成,而時間才堪堪過去兩分鍾。
她手一指,“大家可以對比一下,看我說的有沒有假?”
一旁的趙老板率先湊了過來,上手翻看魚塊,又仔細對比那腥臭的魚塊,隨後不住的點頭,越來越多的人圍了上來,他們按照楚葉剛才所說,也發現兩種魚塊確實大有差別。
支持楚葉的聲音越來越多,不友好的眼神逐漸回落到黑衣男人身上。
也就在這時,王伯從一旁走了過來,他打開手中的塑料袋,大方地說,“這是那訛人的還沒來之前,我在這裡買的魚,你們也可以檢查一下,看看到底誰在說謊。”
三種魚塊放在一起,對比很是明顯,而且條條證據都能對上,誰在說謊誰在找事,一目了然。
“格老子滴!長這麽大塊頭,去廠裡打工賺錢也行,好意思來訛人家小姑娘?”
“真是太不要臉了!虧我剛才還替他說話!”
“誰知道這家夥住在哪裡?一條街的名聲都被搞臭了!”
“拿著自己釣的魚來碰瓷?呸!”
“幸好這老板機靈,不然咱們還真被蒙在鼓裡了。”
“揍他!咱們這麽多人,我不信他敢還手!”
……
之前落在楚葉身上的罵名又成百上千的落在了黑衣男人身上。
不知是誰開了頭,人們紛紛將手裡的東西砸了過去,青菜,凍魚,尤其是買了白菜的,塑料袋子裝著白菜,砸在人身上疼得厲害。
黑衣男人宛若過街的老鼠,哀嚎著抱頭,很快就七拐八拐地跑出海鮮市場,不見了蹤影。
一場鬧劇就這樣匆匆落了幕,這會兒有人開始不好意思起來,為剛才幫黑衣男人說話而向楚葉賠不是。
楚葉哈哈一笑,擺手不放在心上,也因為她的舉動,有不少人當場下單,鯉魚很快賣的乾淨,還剩最後一條,她留著,喊住了趙老板。
“您好,我想把這條魚送給您,謝謝您剛才站出來說話。”楚葉臉上掛著真誠的笑。
趙老板先是一愣,隨後擺手,“你自己留著吧,我不愛吃魚,釣魚的人不吃魚哈哈。”
不過他將走的步伐一頓,多問了一嘴,“對了小姑娘,你那個魚塘是在哪裡?”
之前人們說話的時候,楚葉也聽清楚了,這個趙老板以前和韓昭他爸都是一塊兒玩的,於是她老實交代,“就是韓老板留下的那個魚塘。”
“哦?是韓昭那小子賣給你的?”
“嗯。”
“那小子近來過得怎麽樣?”
“挺好的,他如今就住在這附近。”她沒有直接說韓昭的住所,而趙老板也不在意,笑呵呵地戴上草帽離開。
王伯也不知何時提著東西走了,楚葉遺憾今天沒跟王伯說句謝謝。
下次吧!等下次王伯來買東西,自己再好好道謝。
人群散盡後,她把砧板上的臭魚塊收拾進袋子中,又把自己剁的魚塊裝好,把自己的攤子收拾乾淨後,她提著兩個塑料袋子站在右側的攤位前。
此時這裡沒有客人,而攤主面露驚恐地看著楚葉。
楚葉笑了,笑得很真誠,她說,“我以前見過那個人,他在塘口幫你搬貨,你倆有說有笑,應該是很近的關系。”
那攤主瞪大雙眼,手指哆嗦腳步後退,而楚葉,身體前傾,將一袋壞魚塊放在他的砧板上,幽幽開口,“他走的時候把東西落這裡了,你應該可以把東西還給他吧?”
說完,轉身就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