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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九卿》第247章 塵事未了
   第247章 塵事未了
  一個清秀小尼引著薛綏往水月庵內走去。

  廊下積雪未掃,踩上去咯吱作響。

  小尼聲音怯生生的,“施主,慧明師太到了。”

  許是庵中清冷,她的聲音有點緊張的鼻音。

  薛綏抬頭迎視,月洞門內轉出一位老尼,灰袍素淨,從頸間垂下的一串菩提子,在雪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面容莊肅,眼神深幽而慈悲。

  “阿彌陀佛,可是薛施主?”

  皇帝賞了百兩黃金,用來修葺庵堂,水月庵得了恩澤,上上下下都打點過了,對她的到來,不說殷勤備至,卻也事事周全妥帖。

  薛綏屈身行禮,“正是薛六,叨擾師太清修了。”

  老尼打量薛綏片刻,雙手合十,眼角皺紋裡似藏著萬千言語。

  “昨夜夢見白梅著雪,便知有貴客臨門,果然迎得施主前來……”

  她與其他修行女尼,到底不同。

  薛綏明白師太的顧慮,躬身行禮。

  “有勞師太,替我主持剃度儀式。”

  老尼點點頭,領著她走入大雄寶殿。

  殿內燭火明明滅滅,佛像慈悲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似在俯瞰人間悲歡。

  蒲團上有淡淡的艾草香,混著陳年的香火味,叫人莫名心安。

  薛綏閉上眼睛,跪在蒲團上,聽著慧明師太誦念佛經的聲音,莫名地走神,想起李肇在牢裡說過的話——

  “天塌下來,孤也要帶你離開這鬼地方。”

  如今她真的離開了,卻是以這樣的方式。

  “施主可是有心事?”慧明師太輕聲問道,手中佛珠輕撚。

  “師太法眼如炬。”薛綏垂眸,望著蒲團上的紋路,沒有在佛前撒謊。

  “施主自行剃發,貧尼以為早有決斷。如今觀之,或有難舍?”

  “不過是紅塵裡打了個轉,斷了便斷了。”薛綏抬手拂過發頂,笑了笑,“塵緣早去,如今想借師太手中刀,行個清淨名目。”

  “施主眉間有戾氣,”老尼忽然開口,幽幽一歎,“莫不是有放不下的人,或是未了的事?”

  薛綏平靜地抬頭,望著她,又望向佛像,輕聲道:“放不下,也不得不放。就像這庵堂外的雪,落在掌心是涼的,攥緊些,就會化掉。”

  慧明師太微微一笑:“世間事,求不得是常態。施主不妨看淡些,一切自有定數。”

  “師太說得是。”

  “貧尼見你眼底青黑,神思倦怠,或再靜養些時日……”

  “師太莫怕,我命硬。”

  “善哉!那貧尼為你取法號‘了塵’,可好?”

  “敬謝師太。”薛綏叩首,額頭觸地。

  慧明師太不再多言,持戒刀念道:“第一刀,斷無明。第二刀,斷嗔癡。第三刀,斷愛欲。”

  說罷戒刀虛拂她頭頂,沒有剃下多少頭髮來,仍以黃綢裹住碎屑,投入香爐焚化。

  “願去一切惡,願修一切善,願度一切眾生……”

  隨後,她取來一個觀音淨瓶,以柳枝蘸水輕灑她肩頭。

  “一灑淨身,二灑淨心,三灑淨性。”

  聲音落下,她雙眼微闔,頷首示意。

  身側的小尼取來一件禪衣,為薛綏披上。

  慧明師太輕聲道:“了塵,你從此是佛門中人,須守清規,斷紅塵。”

  佛前的燭火,無風自動。

  薛綏叩首:“謹記師太教誨。”
-
  儀式結束,薛綏在小尼引領下回到住所。

  禪房設在後院,推開窗便是一株老梅,枝丫上掛著的冰棱子,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小昭忙著鋪床,看到薛綏回來,嘴裡便開始念叨。

  “姑娘,等開春了,咱們在院子裡種一些花兒吧,這院子太素了……”

  “素些不好嗎?”薛綏打斷她,目光落在案頭銅鏡上,裡頭映出個光頭女子,眉眼清瘦,下頜尖尖,如出鞘的寶劍,眼神帶笑,卻凝著一層薄冰似的清冽。

  她滿意地摸了摸頭頂。

  “省了梳頭的工夫,能多做不少事。”

  小昭撇了撇嘴巴,摸她發頂,眼眶又紅了。

  “姑娘,這些是您的舊物,你清點一下。”錦書領丫頭抬著兩個箱籠進來,語氣平和,如往常一樣。

  方才薛綏在大雄寶殿的時候,她便帶幾個小丫頭將禪房都安置好了,房間裡炭火燒得暖烘烘的,桌椅擦得鋥亮,薛綏慣用的青瓷筆洗、羊毫筆都擺上了,連臨窗的矮幾都照以前的老樣子,鋪了一層素絹,用鎮紙壓得平平整整。

  與檀秋院裡相比,這裡簡陋了許多,但勝在窗明幾淨,禪意盎然。

  薛綏微微一笑,指尖拂過箱籠上的銅扣。

  “姑姑操持庶務,從不出錯。我放心。”

  小昭噘著嘴,彎腰整理箱籠,忽然從箱子底下翻出一個描金漆奩和幾個黃楊木盒。
    裡面裝著薛綏從前用的香粉,胭脂,絨花,各種步搖釵飾等俗物……

  姹紫嫣紅的顏色,撞入眼底,在素灰的禪房裡顯得格外突兀。

  小昭眼圈又是一紅,正要開口詢問如何處置,就見薛綏伸手接過來,輕輕撥弄兩下,又隨手擱在案頭。

  “都留著吧。”

  錦書往筆洗裡蓄好清水,溫聲道:“姑娘若想念從前的物件,隻管告訴婢子,婢子去尋。”

  薛綏搖頭,指尖撫過匣子上的牡丹細紋。

  “從前的景致再好,也是給別人看的。哪像如今閑雲野鶴,自由自在。”

  錦書微微一笑:“婢子明白。”

  薛綏喜歡錦書的妥帖,是個極為可靠的管事者。不用明示什麽,她便能了解她的需求。

  “大郎君有消息嗎?”

  錦書低眉頷首:“大郎君過幾日再來,說是等姑娘平靜一些。”

  她有什麽不平靜的呢?

  大師兄想得忒多了。

  薛綏坐在窗前,望出去。

  這扇窗對著空山,山風掠過,帶來清新的涼氣。

  不知何時,雪已經停了。

  一輪明月爬上山頂,清輝漫過庵堂飛簷,雪光下光禿禿的銀杏,直指蒼穹……

  薛綏立在窗前遠眺,忽覺心口微癢,好似有什麽東西在血脈裡打了個轉,又輕輕叩擊心門,心跳陡然快了許多。

  她用力按住胸口。

  這翻湧的躁動,比往日更為劇烈幾分……

  不思風月,風月卻乘夜而來,撩動心扉,撞入腦海——

  李肇握劍時的冷眸,如深潭寒星般明明滅滅,策馬揚鞭的模樣,如驚鴻掠影揮之不去,玄色錦袍的衣角,如同藤曼在她的心尖,纏纏繞繞……

  “若我此刻吻你,算不算自投羅網?”

  男子低啞滾燙的聲音,伴著蟻蟲般啃噬的癢意,在經脈中橫衝直撞,灼燒著她的知覺,好似有溫暖的氣息擦過耳側……

  明明離開含章殿前,才喝過藥的。

  看來有些疾症,不是喝藥就能解決的……

  “姑娘,該用膳了。路上顛簸辛苦,滴水未進,你快趁熱喝一碗山藥羹,暖暖身子……”

  小昭捧著托盤進來,關切地招呼。

  薛綏坐在青竹藤椅上,按住胸口閉緊雙目。

  “你聽到馬蹄聲了嗎?”

  小昭將粥碗放下,奇怪地看著她,駐足聆聽片刻,搖搖頭。

  “姑娘聽錯了吧?”

  薛綏沉默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那聲音模模糊糊,好像是夜風的嗚咽,慵懶、蠱惑,慢慢消失在庵堂外的石階中。

  風很大,將禪房的門碰撞得吱呀兩聲,砰地關上!
  薛綏摸著案頭的佛經,忽然衝上前去,用力推開窗戶……

  雪夜的山中很冷,一隻鴿子撲棱棱飛來,落在她的窗前。

  薛綏輕輕攏住它,托住它的爪子。

  鳥爪上,空空如也。

  小昭站在窗邊笑,“原來是靈羽呀。姑姑說,昨夜打點行裝時,它突然飛了出去,遍尋不見,還以為要回王府去找它呢,居然自己尋到這裡來了……呀,靈羽,你可真是個小精靈……”

  她伸手輕撫鴿子,拿出粟米喂它。

  靈羽咕咕回應,羽毛在燭火中泛著柔和的光。

  薛綏拿起筆,壓抑著紊亂的呼吸,坐在案前輕輕寫下——

  【拋卻金釵換衲裙,青鞋布襪任平生。】

  【滿盤棋子皆祭了,唯余佛前一盞明。】

  字跡力透紙背,一筆一筆拖出長長的墨痕……

  燭火跳躍,照亮她眼底的堅定。

  窗外,月光如水,照亮了庵堂的飛簷,也照亮了上京巍峨的城郭。

  “塵事未了,如何了塵?”

  恩怨情仇,終會散去。

  在這寂靜的夜裡,有人在愛恨中掙扎,有人在權謀中沉淪,而她,終究會是這局中最清醒的那個人。

  只需在水月庵的晨鍾暮鼓中,靜待花開,重整自己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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