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拉茲偽王
距離那場決定性的戰役已經過去了近兩個月,這場戰役的結果隨著海陸商道在地中海世界迅速傳播,並引起了軒然大波。整個基督教世界對這件事情的態度較為矛盾,一方面,他們對穆斯林國家的滅亡和敗退感到興奮,另一方面,他們也對日益強大的東羅馬帝國感到了越來越深的威脅。
但是,無論如何,在他們眼中,這場戰爭始終是基督教世界的偉大勝利,始終是正義對邪惡的懲戒,是文明對野蠻的征服。
羅馬教廷第一時間向君士坦丁堡發去了信件,祝賀東方的兄弟擊敗了強敵,並提出將奧斯曼滅亡的那一天設為紀念日。
此外,他們在信上鼓動東帝國繼續對安納托利亞上的殘余穆斯林勢力發起攻擊,委婉地表達出了西方教會的普遍想法,想讓東帝國把海陸雄兵投入在東方戰場上,以免傷及西方。
至於其他天主教勢力,他們的反應各不相同,葡萄牙王國和那不勒斯王國發來了賀信,並不約而同地提出繼續借貸,諸如奧地利大公國和英格蘭王國等與東羅馬帝國交聯甚少的國家只是寄來了一些空洞乏味的信件,對此不太關心。
被擠壓在亞德裡亞海的威尼斯共和國感到十分不安,一方面與匈牙利王國緩和關系,答應了他們的條件,承認了科萊奧尼元帥與馬加什一世簽署的一些條約,將一些城市割讓給匈牙利王國,並默認了科萊奧尼元帥對達爾馬提亞的家族化改造。
另一方面,威尼斯人開始聯絡對東羅馬帝國同樣心懷不滿的佛羅倫薩共和國和法蘭西王國,希望依靠聯盟維持自己最後的體面。
值得一提的是北意大利第一強權米蘭公國在這個重要關頭獨樹一幟,以“暴君”著稱的加萊亞佐公爵強硬地拒絕了大主教的建議,不僅沒有向君士坦丁堡發來賀信,反而修書一封,要求君士坦丁堡廢除《宅地法》,停止對米蘭難民的幫助,並將逃往西境邊疆區的米蘭農民全部交還,自然遭到了拒絕。
在中歐,匈雅提家族的馬加什一世仍然與雅蓋隆家族的烏拉斯洛二世爭奪著波西米亞的王位,雙方各自控制了一部分舊波西米亞王國的領土,各自拉攏到一批地方貴族,也都宣稱自己是唯一的波西米亞國王,圍繞著這一片膏腴之地展開衝突和摩擦。
至於穆斯林世界,此戰過後,他們的日子更加難過,基督教勢力重奪東地中海已是定局,繼伊比利亞和北非中部後,安納托利亞也即將迎來一場“收復失地運動”。
在飽受摧殘的安納托利亞上,白羊王朝的戰敗和烏宗哈桑的逃跑留下了一片狼藉,各地貝伊和埃米爾出於恐懼,仍然依附在白羊王朝的旗幟下,但自治權卻大大提升,倉皇逃走的烏宗哈桑沒有足夠的威望和實力來支撐起他掌控安納托利亞的野心。
高原上,白羊王朝帕迪莎烏宗哈桑將奧斯曼王朝末裔巴耶濟德留在了安卡拉,將高原上的大片領地重新交給了他,希望他重整國力,阻擋東羅馬帝國的進軍。
穆罕默德二世死後,巴耶濟德在安卡拉城收攏舊部,重建奧斯曼蘇丹國,向白羊王朝效忠,是為巴耶濟德二世。
但是,由巴耶濟德重建的這個奧斯曼蘇丹國早已不是當年的強盛國家,曾經冠絕穆斯林世界的政治體制和軍事體制已經徹底崩潰,巴耶濟德蘇丹為了自己的地位,不得已求助於地方勢力,再也沒有他的祖先那樣說一不二的權力,淪為一個普普通通的突厥遊牧國家。
布爾薩被攻破後,愛琴海東岸的大片領土落入東羅馬帝國的手中,這裡是奧斯曼文明的核心之地,大量的伊斯蘭學者和穆斯林百姓為了躲避東羅馬帝國的追捕,開始向東逃竄,在保存了一份文化根基的同時,也為東方的突厥國家帶來了人口和一系列摩擦,安納托利亞上的伊斯蘭學術中心開始向東轉移。
愛琴海東岸的領土是東羅馬帝國的核心疆域,除了信奉東正教的羅馬民族外,不允許有其他信仰,不允許有其他民族。
負隅頑抗的零星城鎮被陸續攻破,巴爾乾和阿非利加的武裝開墾團一個接一個地渡海前往新征服的土地,他們和安納托利亞的本地正教徒一起,掀起了再殖民運動的浪潮。
與此同時,黑海南岸,隨著奧斯曼的滅亡和白羊軍隊的撤走,奧斯曼的鐵杆支持者坎達爾貝伊國也迎來了自己的滅亡,這個國家本就軍力微弱,要說有什麽特殊,那就是坎達爾比其他突厥貝伊國更加重視海軍,曾依靠艦隊在黑海貿易中吃到了不少紅利。
然而,他們的敵人擁有著地中海世界最強大的海軍,掌控著黑海和馬爾馬拉海的絕對霸權,坎達爾賴以生存的海洋貿易多年斷絕,國勢日衰,在貢薩洛的進攻下節節敗退。
奧斯曼滅亡後,東羅馬帝國制定了後續十年的收復失地方針,主張先西後東,先北後南,先沿海後內陸,先把正教徒較多的沿海領土解放出來,再慢慢蠶食已經完全穆斯林化的內陸地區。
在此背景下,負責統兵的皇太子查士丁尼將數萬大軍分為兩路,一路交給陸軍大臣易卜拉欣統帶,負責平定安納托利亞西部海岸,另一路則親自率領,從薩卡裡亞城渡過河流,進入安納托利亞以北的沿海低地,一路向東,與貢薩洛率領的北路軍團夾擊坎達爾貝伊國。
1472年6月2日,兩路大軍在錫諾普城匯合,在黑海艦隊的配合下,成功攻下了這一座至關緊要的港口,使整個君士坦丁堡——巴統航線正式成型。
坎達爾貝伊國的殘部仍然在首都卡斯塔莫努附近負隅頑抗,這裡位於兩座山脈的中間,東羅馬帝國的兵鋒尚未到達這裡。
錫諾普城正燃著硝煙,東羅馬軍隊已經完全掌控了這裡,來自東歐草原的哥薩克和來自高加索北麓的切爾克斯人正在城市裡的穆斯林居住區大肆洗劫,基督徒居住區則駐扎著東羅馬正規軍,將這裡保護起來。
港口中停靠著許多艦船,除了東羅馬帝國黑海艦隊的部分軍艦外,還有為數不少的武裝商船,他們大多來自於各個奴販公會,歷來喜歡跟在軍隊身後,收購佔領區的穆斯林奴隸。
錫諾普港是安納托利亞北部海岸數一數二的大港口,有一個向東突出的狹窄半島,半島南側是一座天然半圓形海灣,由於海灣深入內陸,可以遮蔽四面來風,是非常不錯的天然良港。
但也正是因此,錫諾普的城區圍繞海灣分布,呈現出條帶形,沒有連為一體的城牆,易攻難守,只要製海權丟失,進攻方的大批艦隊很容易就能拿下這裡。
這也是海港城市最大的缺點,並非所有港口都具有君士坦丁堡那樣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可以用鐵鏈封鎖最脆弱的海灣。
碼頭邊,查士丁尼和貢薩洛坐在躺椅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抽著古巴雪茄。
城裡的驚懼聲和吼叫聲此起彼伏,但這並不能讓兩位始作俑者憐憫半分,他們正享受著來之不易的勝利與和平。
這麽多年下來,東羅馬帝國對原穆斯林地區的統治思路已經比較成熟,第一個到來的是軍隊,帶來帝國的鐵律,緊跟其後的則是商人,評估本地財富,帶走當地穆斯林,隨後是政府官員,帶來帝國的秩序,最後才是移民,使這裡重新煥發生機。
除了殖民地之外,東羅馬帝國的射擊軍征召系統也需要大量的奴隸,戰爭開始前,皇帝的官員會派人前往一個個莊園和一個個奴販工會,要求莊園主和奴隸主們把培養好的奴隸交給帝國,戰爭結束後,活下來的奴隸會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帝國則會將兩到三倍的新奴隸還給奴隸主們,並同樣令他們挑選出其中一份來進行培養。
所謂的培養,也就是禁止過重的盤剝,不能讓他們從事摧殘身體的勞動,至少也得交給帝國一個能扛動兵器的漢子。
“恭喜你,白羊王朝也敗倒在帝國的腳下,安納托利亞已經盡在囊中了。”
貢薩洛笑呵呵地說,吐出一口淡藍色的煙霧。
“還早呢。”
查士丁尼咕噥一聲。
“這裡被薩拉森人荼毒多年,他們實在太多,我們一時半會兒登不上高原。”
“先把存在一定統治基礎的地方拿下來,其他的以後再說吧。”
查士丁尼微微笑著,抬起頭,眯起眼,看著碧藍色的蒼天。
“你剛剛說的那兩個薩拉森首領,最後是怎麽處置的?”
貢薩洛看向查士丁尼。
“就是那兩個提前收了你們錢,在戰場上率先逃跑的兩個突厥人。”
“格爾米揚埃米爾梅蘇德宣布向我們效忠,帶著幾百個下屬改信正教,被我冊封為格爾米揚伯爵,給他在阿菲永附近劃分了一個小伯國,充當緩衝區。”
查士丁尼說道。
“至於那個烏燦,這小子當真膽大包天,就屬他收的錢最多,之前也說好要皈依正教,但最後卻反悔了。”
查士丁尼狠狠吐了口煙霧。
“烏宗哈桑退走後,他趁機佔領了包括科尼亞城在內的大部分卡拉曼舊地,還自立為卡拉曼蘇丹,名義上向白羊人效忠,實際上已經完全獨立。”
“現在,烏宗哈桑在安納托利亞上扶持了三個大型附庸和不少附屬部落,指望他們能夠遲滯我們的兵鋒。”
“奧斯曼,卡拉曼,阿達納……也就卡拉曼的那個烏燦算是有些本事,收攏了不少逃兵。”
“他的父親不是還在你們手上嗎?”
貢薩洛想了想。
“那個伊沙克皈依了正教,我們也許可以扶持他,資助他前往卡拉曼,與烏燦對壘。”
“死了。”
查士丁尼一歎。
“早就想把他扶持為卡拉曼公爵了,之前他也一直待在塞浦路斯,隨時準備登陸。”
“可惜啊,他身體太差,今年年初就病死了,沒能等到決戰的那一天。”
貢薩洛點點頭,繼續問道。
“那黑海南岸呢,你們準備怎麽辦?”
“這裡還有一些正教徒,父皇準備直轄,設置三個一級行政區,分別以薩姆松,卡斯塔莫努和特拉比松為首府。”
“等我們打下卡斯塔莫努,這裡就會被劃分為卡斯塔莫努軍區。”
“卡斯塔莫努倒好說……特拉比松?”
貢薩洛挑了挑眉。
“準備對他們動手了麽?”
“拉茲偽王,不尊正統,作為正教徒,卻一直向薩拉森人屈膝朝貢,早就該滅亡了。”
查士丁尼仰起頭,遙遙望向東方。
“特拉比松偽朝雖然在很早以前就和君士坦丁堡達成了妥協,不再稱皇,但關起門來依舊自娛自樂,父皇決定解決他們。”
“特拉比松很弱小,明明佔著安納托利亞上數一數二的好地方,但卻連一支一千人的常備軍都沒有,平時總是指望著白羊人保護他們,內部紛爭也是持續不斷。”
“這……向薩拉森人卑躬屈膝乃形勢所迫,也無可厚非。”
貢薩洛半信半疑。
“就只是為了懲戒?”
“當然不是。”
查士丁尼理所應當地說道。
“那片地方有十幾萬的希臘語正教徒,將會是我們在黑海南岸的重要基地和進軍高加索的重要觸手。”
“最關鍵的是,特拉比松民眾心向帝國,現在白羊衰微,我們或許能夠通過外交手段收復這方土地。”
“父皇已經派去了外交官,現在估計差不多到了。”
“那你們準備怎麽讓科穆寧家族自願退位?”
貢薩洛問道。
“要不還是讓我帶人把他們教訓一頓吧。”
“先不急,父皇常說,戰爭只不過是政治的延續,能在外交桌上得到的東西,何必訴諸武力。”
查士丁尼搖搖頭。
“還是老樣子,我們準備使用贖買和交換的策略,給他們一筆錢,再用殖民地的土地與他們換特拉比松,改封他們為巴西或委內瑞拉的公爵。”
“他們畢竟是正教徒,之前也比較配合,不能太過苛責。”
“他們會甘心接受改封麽?”
貢薩洛還是有些懷疑。
“哼,不甘心,那他們就是民族的罪人,我們的艦隊和軍隊會審判他們。”
查士丁尼哼了一聲。
“皇權之爭素來如此,朕予改封,已是仁慈!”
“好吧,隨你。”
貢薩洛聳聳肩。
“接下來,你準備怎麽辦?”
“依照父皇的指示,攻下卡斯塔莫努,正式滅亡坎達爾貝伊國。”
查士丁尼說道。
“然後,東進特拉比松,接受科穆寧家族的效忠。”
“需要我待在這裡嗎?”
貢薩洛問道。
“打了這麽久,我得去大城市放松一下。”
“行,回去吧,我已經和父皇談好了,他會封你為薩姆松伯爵,你會得到薩姆松地區的不少土地,但大區治理權在中央手上。”
查士丁尼看向貢薩洛。
“其他的貴族也是如此,鄉下的土地和莊園是世襲的,但沒有整個地區的統治權。”
“除了這些外,貴族在產業稅收和海外探索上享有一些特權,但同樣,你得承擔相應的職責,比如派出家族子弟參加墾荒團,還得參軍打仗。”
查士丁尼頓了頓。
“當然,如果你願意,可以把薩姆松的土地換成大片的殖民地,伯爵也能升為公爵,這是實權並世襲的。”
“算了算了,我不喜歡太偏遠的地方,草原和山地我都受夠了,何況是更遠的新大陸。”
貢薩洛連連擺手。
“我得去君士坦丁堡好好放松一下,要是有空,還得去棉花堡享受一下溫泉,最好還能勾搭上一兩個名門貴女。”
貢薩洛嘿嘿笑起來。
“記得去看看我的兒子,別忘了你可是君士坦丁的教父。”
查士丁尼叮囑道。
“等他再大一些,就讓他跟你學軍略,你可得好好教他。”
“行,那我明天就走。”貢薩洛站起身,深吸一口略帶血腥味的海風。
……
安納托利亞東北角,特拉比松城。
繁華的港口正對著海洋,海面之上,一支規模龐大的艦隊正在迅速接近。
為首的一艘戰艦上,馬庫斯·科穆寧凝望著特拉比松港和港口上飄揚著的條紋旗幟,面容平淡。
此時的外交官穿著一襲正裝,剪裁得體,用料講究,將他修長而挺拔的身姿襯托得淋漓盡致,外面的風衣和裡面的緊身衣都是純黑色為底,搭配紅色和金色的刺繡花紋,腰帶上的飾品是來自委內瑞拉的紅寶石,胸前的雙頭鷹徽章由純銀打造,右邊的鷹首上,寶石鑲嵌的鷹眼閃著光芒,鷹爪則抓著一本卷軸。
與軍服相同,東羅馬帝國的官服也由皇帝親自參與設計,並命令大小官員在正規場合必須穿戴,糅雜了文藝複興時期的美學觀念,也夾帶了皇帝自己的想法,價錢不算什麽,舒適度也是次要的,最關鍵的就是美觀威嚴。
胸前的鷹徽胸針僅有高官才能佩戴,馬庫斯的鷹徽是銀質,鷹爪下是卷軸,右眼鑲著寶石,左眼一片黯淡,這代表了他的官位,主管東方的外交副大臣。
如果他能夠升為外交大臣,那就能把左邊的鷹眼也點亮,統管外交部的大小事務。
“馬庫斯大人,特拉比松似乎對我們的到來有些猝不及防。”
一位隨員走了上來,向馬庫斯匯報道。
“需要我坐小船先去通報一聲嗎?”
“不用,特拉比松是帝國領土,我作為帝國官員,有資格去任何一座帝國城市。”
馬庫斯阻止了他。
“直接開進港,看看他們反應如何。”
馬庫斯一聲令下,軍艦揚起風帆,向南邊的港口徑直衝去。
這艘軍艦名為芝諾皇帝,是黑海艦隊的旗艦,已經服役了很長時間,進行過兩次維修和升級,在重要部位加裝了防腐性能更好的紅木。
軍艦越靠越近,馬庫斯也看清了港口的全貌。
特拉比松港位於黑海東南岸,本都山脈北麓,海岸邊僅有狹小的一片平地,大量的建築依山而建,不少村莊分布在平緩的山坡上。
盡管群山包圍,特拉比松仍然是安納托利亞東部數一數二的大城市,這裡的地理位置十分優越,可以同時參與黑海貿易,高加索貿易甚至是波斯貿易,在鼎盛期曾靠著這些貿易網絡積累了巨量財富,一度成為黑海上的第二大城市。
現在,這座港口城市屬於特拉比松的科穆寧家族,他們在1204年的那場災難後逃到這裡,在格魯吉亞王國的扶持下建立起以特拉比松城為中心的地方政權,一度佔據大半個安納托利亞北部海岸。
在第四次十字軍東征後,東羅馬帝國一地碎片,在三個宣稱自己為羅馬正統的地方政權中,尼西亞帝國最強,伊庇魯斯和特拉比松相差無幾,米海爾八世復國後,東羅馬帝國陸續懾服了伊庇魯斯和特拉比松,兩個國家均放棄了對羅馬正統的宣稱,淪為割據政權。
此後,特拉比松君主不再稱自己為“羅馬與羅馬人的皇帝”,也沒有長久使用本應使用的“特拉比松專製君主”稱號,轉而自稱為“伊比裡亞,佩拉迪亞和整個東方的皇帝”,還將家族更名為梅加斯·科穆寧,即偉大的科穆寧。
特拉比松也無愧是羅馬人建立的國家,在內戰傳統上有學有樣,因為繼承糾紛而導致的幾次內戰把國力耗空,由於伊爾汗國初期對基督教態度很好,特拉比松沒有遭到蒙古人的毀滅,但隨著格魯吉亞的衰敗與穆斯林勢力的重新崛起,這個龜縮一隅的國家漸漸失勢。
特拉比松後期,國力更衰,只能在各個強權間騎牆觀望,往往會把著名的科穆寧公主嫁給各方勢力,通過聯姻來換取和平,尋求庇護。
白羊王朝就是特拉比松後期最重要的庇護者,烏宗哈桑的妻子狄奧多拉是出名的美人,憑借自己冠絕波斯的美貌獲得了烏宗哈桑的青睞,甚至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朝政。
特拉比松的現任君主是阿萊克修斯·梅加斯·科穆寧,白羊哈屯狄奧多拉的弟弟,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是前任君主大衛·梅加斯·科穆寧的侄子,在叔叔死後憑借姐姐狄奧多拉的幫助擠下了幾個堂兄弟,得到了特拉比松的王位,但也因此喪失了很大一部分自主權,幾乎淪為白羊王朝的附庸。
軍艦群的到來讓港口的民眾紛紛駐足觀看,有些人大驚失色,更多人則是驚訝中帶著尊崇,皇帝的雙頭鷹旗他們並不陌生,如此規模的艦隊也讓他們心生敬畏。
對於特拉比松的普通民眾來說,他們雖然口音奇特,血統上也和純正的希臘裔有著些許區別,但他們依舊說希臘語,信東正教,依然認為自己是羅馬人,也曾從祖先的口中聽說過羅馬帝國的輝煌傳說。
畢竟,他們的祖先也曾生在鷹旗下,長在春風裡。
東羅馬帝國對特拉比松的布局從很早前便已經開始,來自君士坦丁堡的商人,學者和教士們在皇帝的資助下來到這裡,為民眾們帶來君士坦丁堡的消息,順便宣傳皇帝的英明神武,宣揚宗教神聖理念和羅馬民族主義。
盡管科穆寧家族也曾對這些行為做出警告,甚至揚言禁止君士坦丁堡商隊進城交易,但還是不敢將這種空洞的威脅付諸實踐。
海洋霸權不是說著玩的,你敢閉關,我就敢帶著艦隊來幫你開門。
在特拉比松的普通民眾心中,君士坦丁堡的皇帝是偉大的,神聖的,是最強大的聖戰士,也是最仁慈而善良的君主,對待敵人如虎狼般殘忍,對待百姓卻如春風般和睦。
如果能夠回到東帝國,他們將再無苛捐雜稅,再無外敵威脅,再也不用為了向穆斯林國家繳納貢賦而省吃儉用。
看著他們的表現,馬庫斯微微一笑,幾位前任的工作完成得很好,事情已經成了大半。
遊蕩在港口中的幾艘特拉比松小船猶豫了一會兒,終究還是不敢挑戰東羅馬艦隊的絕對權威,讓出了一條通往泊區的道路。
幾艘軍艦陸續靠岸,港口的衛兵走上前來,抬頭望向甲板上的馬庫斯。
“來自君士坦丁堡的使者,您的到來太過突兀,還請略做等待,容許我們去王宮通報!”
“隨意。”
馬庫斯抬頭望向不遠處的王宮。
王宮位於高點,港口的情況一覽無余,他們肯定早就發現了艦隊的到來。
“但是,請你們抓緊時間,我只等半個小時,如果我的那位族親仍然裝聾作啞,黑海艦隊立馬離開。”
馬庫斯淡淡地說。
“是,是!我這就去!”
衛兵隊長抹一把汗,鞠躬行禮,翻上馬背,向王宮奔去。
王宮內,現任特拉比松君主阿萊克修斯焦急地踱著步子,瘦弱的身軀上是華麗的袍服。
他的手中拿著一封信,時不時攤開看看,眉頭時而緊蹙,時而松緩。
“陛下,走來走去並不能解決眼前的難題。”
一位老者坐在一邊,靜靜地注視著稚嫩的小國王。
“宰相,在你看來,我們應該怎麽應對君士坦丁堡?”
阿萊克修斯停下腳步,憂愁地看著宰相。
“早在幾年前,我們就表達了自己的態度,願意向伊薩克皇帝效忠,但得保留自主權,就像當年,我的祖先對他的祖先那樣。”
“現在,他們擊敗了白羊人,滅亡了奧斯曼人,還帶著艦隊來到這裡,肯定是想徹底吞並我們!”
“那個無賴馬庫斯簡直囂張,完全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阿萊克修斯有些生氣。
“所以呢,您準備怎麽辦?”
宰相歎了口氣。
“反抗嗎?”
“我姐姐寄來了信件,她告訴我說,白羊王會保護我們!”
阿萊克修斯揮舞著手中的信紙。
“白羊王?呵。”
宰相冷哼一聲。
“我建議您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據我所知,他們已經自顧不暇了,烏宗哈桑壓根沒有能力來幫助您,也沒有精力來幫助您。”
“那些本來駐扎在城外的白羊軍隊在幾天前突然離開了,返回大不裡士,難道您就不奇怪是為什麽嗎?”
“為什麽?”
阿萊克修斯愣了一下。
“白羊王朝戰敗,需要軍事力量來彈壓地方,這不是很正常的嗎?”
“等他們恢復國力,一樣會派兵保護我們的!”
“我認為您是時候關注一下政事了,整天沉浸在書本中並非什麽好事。”
宰相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他一眼。
“根據情報,白羊王朝要出大問題了,戰敗之後,國內矛盾集中爆發,以塞爾柱哈屯為首的勢力集團不知從哪裡找到了一點蛛絲馬跡,指責大王子烏古魯和君士坦丁堡相勾結,認為是他的背叛導致烏宗哈桑不得不把部分軍隊調回波斯,這才導致了戰爭的失利。”
“這……這是真的嗎?”
阿萊克修斯一臉驚愕。
“姐姐……她為什麽沒告訴我?”
“這是不是真的,我不太清楚。”
宰相繼續說道。
“但是,已經確定的是,烏古魯把法爾斯地區大部分的中央派員都趕了回去,隻留下了自己的鐵杆親信。”
“烏古魯還在設拉子大肆招兵買馬,還不知為何多出了大量金錢。”
“他向大不裡士寫了一封信,認為是哈利勒和雅各布的無能致使戰爭失敗,要求烏宗哈桑處決二人,將他重新立為繼承人。”
“那這不就等同於公開反叛了嗎?”
阿萊克修斯十分震驚。
“是啊,白羊內亂將至,烏宗哈桑一邊收攏殘兵,讓渡利益給地方勢力,一邊用外交手段和烏古魯不斷接觸,試圖穩住他。”
宰相說道。
“最新情報說,烏宗哈桑約烏古魯在一處荒原小城下見面,除了護衛外,雙方都不帶兵馬,進行父子之間最後的談判。”
“烏宗哈桑把安納托利亞讓給了突厥人,把我們這裡的駐軍撤了回去,這不是因為他想這麽做,只是因為他沒辦法了。”
宰相說完,阿萊克修斯沉默良久。
“您的意思是,我不能聽從姐姐的建議,不能死守城市,應該和君士坦丁堡談判。”
“死守城市?”
宰相苦笑著搖搖頭。
“毫無戰力的軍隊,心向帝國的百姓,首鼠兩端的商人……您拿什麽死守?”
“那就只有談判了。”
阿萊克修斯喃喃自語。
“不,您手裡毫無籌碼,沒什麽談判的必要了,我建議您全盤接受他們的條件,伊薩克陛下對自己人歷來仁慈,您如果將完整的城市和全部文冊拱手相讓,他絕不會虧待您。”
宰相站起身,衝阿萊克修斯微微一躬。
“這就是我最後的建議,我老了,這麽多年,也該退休了。”
“您——”
阿萊克修斯伸出手,正想挽留,衛兵隊長卻急匆匆地推開大門,跑了進來。
“陛下,馬庫斯大人在碼頭等待,他說,只等半個小時!”
衛兵隊長稟報道。
阿萊克修斯和宰相對望一眼,咬了咬牙。
“去請他過來——”
阿萊克修斯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不,請他等著!”
阿萊克修斯將手中的信扔向一邊,迅速脫下身上的盛裝,摘下頭上的皇冠。
“去把專製公的服裝和冠冕取過來,馬庫斯是我的手足兄弟,我親自去碼頭迎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