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天子一怒
賈家三條大罪一出,金殿上風向頓時一變,這幾天突然臨陣倒戈的舊黨中人暗暗叫苦,生怕兩頭撈不著好處。
熙豐帝高坐禦階之上,目光微微一凝,原來這些人的目的不單單是賈琮,而是要把寧榮二府連根拔起!
“眾卿可有異議?”熙豐帝面沉似水,聲音沒有分毫波動,好像方才奏的是什麽雞毛蒜皮的小事一般。
許多心思敏銳的已察覺出今上的意思,這等驚天大案,天理不容,惡貫滿盈,於情於理皇上也該有幾分憤怒,但為何如此平靜?
是賈家的罪過還不夠大?顯然不是。
唯一的原因就是聖上還不想賈家倒下。
忠信郡王微一沉吟,出班奏道:“臣有異議。方才關陽侯彈劾寧國賈代化。
若我沒記錯,賈代化離世已二十幾年,當年你老子不站出來彈劾,現在你來彈劾什麽?簡直荒謬。
那我也彈劾你老子,反正死人不會說話,隨便潑髒水便是。金殿之上,豈容伱信口雌黃?”
關陽侯李猛早有準備,沉聲道:“啟奏陛下,當年之事十分隱秘,加之賈代化極其狡詐謹慎,直到廢太子案塵埃落定依舊沒有暴露。
直到近年,臣等細查卷宗,才發現當年廢太子謀逆之時所用的兵甲器具,數量與同一時間京營短少之數吻合。
再細審當年京營將官,方才逐漸真相大白。
為求萬全,一應人證物證,皆已呈送刑部。此等大事,雖過去二十余年,臣卻不敢隱瞞半分,若有一字虛假,臣願領死罪。請皇上聖裁。”
“此案乃五軍都督府多方查訪所得,證據確鑿,請陛下聖裁。”大都督、巨野侯屠斐、左都督、高唐侯曹勁同時出班奏道。
軍方三位大佬終於出手,侯伯一脈忙一齊出列,道:“此等大案,請陛下聖裁。”
忠信郡王眉頭緊鎖,這群王八既然如此篤定,估計這事兒十有八九是真的。
若是憑空捏造這麽大的事兒,冤枉一般人可以,想冤枉錦衣衛護身的賈家,那是癡人說夢。
畢竟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錦衣衛、東廠、刑部,大家都是內行,誰想糊弄誰都不容易。
這倒有些不好辦了。
至於另外兩個案子就不用提了,賈敬失心瘋了,竟然用小兒心肝煉丹,賈蓉淫辱姨母,還他媽被人發現了。
新黨、中庸黨眾人眉頭緊鎖,一時無從辯駁。
既然舊黨此時敢鄭重提出來,就一定有所依仗,不是隨口亂說,胡亂開口恐引火燒身。
國公一脈勳貴不伏,牛繼宗皺眉道:“寧國府賈敬乃進士出身,深明聖人經義,怎會做下此等惡事?
若說他殺了一百多個小兒,為何現在才發現?莫非玄真觀中都是死人不成?”
刑部右侍郎陸捷冷笑道:“玄真觀中人皆在前院居住,唯有賈敬並幾個邪道在後院居住,平日幾乎沒有往來,尋常道人也不敢打聽後院之事。
其二、賈敬等作案並無定時,且皆是深夜,先以迷藥迷暈小兒,再取其心肝,整個過程無聲無息。
刑部捕快已在後院找到其作案的密室和凶器。
其三、受害小兒屍首也在觀後荒山上找到,經辨認,確有許多是觀內失蹤的道童並周圍農家小兒,如今一乾邪道已被刑部抓獲,供認不諱。
若侯爺或諸位大人不信,可隨時來刑部聽審,看看是鐵案如山,還是我等屈打成招。這麽大的案子,還有假的不成?
說實話,辦這個案子,刑部捕快根本沒動刑,隻把這幾個邪道往那百人坑旁一領,他們便即骨軟筋酥,俯首認罪。
若非事實俱在,不容置疑,下官也不敢相信,世受皇恩的開國元勳之後,竟作出此等人神共憤,天地不容之事。”
牛繼宗眉頭緊鎖,論口才他怎是這些文官的對手,何況對方義正辭嚴,有理有據,也實難反駁。
禮部右侍郎屈朗冷笑道:“諸位還想給賈家文過飾非麽?是否有人要質疑賈蓉淫辱姨母一事呢?
各位大人,方才陳部堂隻彈劾了賈蓉,實在是宅心仁厚。
據我等查知,寧國府賈珍在時,這父子倆便與兩個姨娘有染。
賈珍死後,賈蓉承爵,更加肆無忌憚,不僅染指姨娘,連生父的房裡人也沒放過。
要說證據,此事寧國府下人誰人不知?東廠早已探明查實,移送刑部,諸位大人若感興趣,不妨去刑部聽審,做個見證。”
馮遠忽然出班道:“寧國府之罪惡,與榮國府有何關系?雖說都姓賈,卻早已自立門戶。
寧國之罪是一案,榮國之罪又是一案,兩案毫無關聯,豈能混為一談?
將風馬牛不相及之事,扯到一起,這是辦案之道?還是說有人想借機大肆株連?”
新黨眾人忙道:“此言極是。即便寧國府要抄家滅門,也不與榮國府相乾。
刑部堂、陸大人、屈大人深知刑律,為何要行此有悖國法之事,難免讓人懷疑別有用心了。”
舊黨中人見新黨要將寧榮二府切割,斷臂求生,哪裡會放過,紛紛道:“賈府一門雙公,本是一家,誰人不知?既是一家之事,自然應當一案論處。
何況若說寧榮二府犯案之時,沒有相互照應,彼此遮掩,也難以取信於人罷。”
“簡直荒謬,既是斷案,自當就事論事,豈容爾等憑空臆測,以莫須有之名冤枉好人?”
“寧榮二府罪證確鑿,不容抵賴,臣請將一乾人犯提至刑部天牢會審。”
“賈家罪大惡極,罪不容赦,臣請付三司並案審理。”
“兩案並不相乾,宜應各自審理。”
……
朝堂上正吵得不可開交,舊黨雖出了殺手鐧,但新黨諸人死死咬定兩案無關,打定了主意舍棄寧國府,死保賈琮,聲勢上倒也不虛。
忽聽金殿外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
“太上皇手諭。”
眾人一靜,都看向殿外。
熙豐帝眼睛一眯,瞳孔微縮,微微冷笑,來了麽?
只見六宮都太監兼東廠廠公夏守忠,高舉一份明黃封皮的折子進來,站到禦階之下,面南而立。
“臣叩見聖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滿朝文武一起拜下。
熙豐帝也站起身來,走到禦案一側,垂手靜聽。
——
“內相,大人在裡面,您請。”溫振、方極、周威等錦衣衛高層恭敬地陪著戴權進入詔獄。
戴權陰沉著臉,眼睛一翻,冷冷掃了眾人一眼,道:“你們是幹什麽吃的?這等大事,竟然一無所知!”
溫振等人已知今日朝堂上的事,躬身請罪道:“內相容稟,此番我等無能,連累大人遇險、內相辛苦,不敢辯解。
隻願戴罪立功,報效大人並內相天恩。”
這段時間,錦衣衛除去調查舊黨大員外,也把寧榮二府的案子細細梳理了一番,實在是萬萬沒想到賈代化的事情過了二十幾年還被翻出來。
玄真觀的事情,王飛、孟晨兩位掌風千戶其實已有察覺,只是東廠捷足先登,控制了一乾人員,並嚴密監視,他們也不敢自投羅網。
“喲,內相親自來看我麽?”賈琮見眾人進來,笑道。
“卑職無能,請大人責罰。”溫振等一齊跪倒請罪。
“出了什麽事?”賈琮皺眉道。
戴權歎了口氣,把今兒早朝的事情說了,道:“不意寧國府竟犯了這等大案,以至於老弟也被牽連進去。
本來朝堂局勢也能抗衡,頂多壯士斷腕,舍了寧國,只要老弟在,賈家就還有希望。
誰知舊黨、忠順一黨、侯伯系竟請動了太上皇。
寧壽宮震怒,當朝傳下手諭,令寧榮二府的罪過,並案論處,並將一干涉案人員打入……刑部天牢,從重治罪。”
賈琮一顆心沉下去,太上皇顯然是報復自己不知“感恩”,剛剛在“貢錦案”中僥幸脫身,反手便抹殺了他在錦衣衛的布置,使得熙豐帝掌握了一支重要力量。
太上皇口中的“從重治罪”,明眼人都知道,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裡,何況區區寧榮二府。
“不過老弟也不必過於憂慮,皇上雖不便明著違背太上皇的意思,卻補了一句話。
著錦衣衛全程監審,務使明察秋毫,水落石出,以理服人,以證服人。特命我來送老弟過去,免得老弟憂慮。”戴權道。
賈琮緩緩點頭,不管怎麽說,若去刑部,局面就凶險了。
“內相,聖意如何?”賈琮道。
戴權微一沉吟,道:“老弟是陛下肱股之臣,陛下自然會網開一面,只是如今太上皇插手,局勢便有些不可測度了。”
後面北司鎮撫方極眼中興奮之色一閃而過,若賈琮完了,陛下是否會讓自己執掌錦衣呢?
不過賈琮余威猶在,他不敢暴露半分心思,恭恭敬敬垂首肅立。
賈琮點點頭,拱手道:“內相,你我相交一場,琮素來視足下亦師亦友,若琮不測,望總管照拂小弟家眷。琮必有厚報。”
戴權忙道:“老弟何出此言,事情何至於此?
切莫灰心喪氣,放心罷,朝中諸位大人、忠信郡王等宗室、國公一脈都在為你說話,咱家也會略盡綿薄,定讓老弟你安然無恙出來。
你我兄弟日後還要為陛下效力呢。”
賈琮淡淡一笑,道:“謝總管吉言。諸位且稍後,我收拾收拾就來。”
“好,我在外間等老弟。”戴權點頭出去。
眾人跟著退下。
“傳我親兵統領來。”賈琮喝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