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前去中。

  杜如晦有些遲疑。

  “你說…顏兒真放下了嗎？當初我可是把她趕出了家門。”

  他有些擔憂。

  往日那段關於斷親的經歷，依舊歷歷在目，甚至如鞭在喉。

  李寬笑道：“這件事我知道，顏兒曾經和我說過。”

  “但嶽父，顏兒她…自始至終，都沒有把那番話放在心上。”

  “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那是你為了保護杜府全府上下，才會說出那樣的話，她一直也都知道你很關心她，怎會放在心上？”

  杜如晦聞言，眼眸閃爍。

  是嗎。

  顏兒她….她….
  杜如晦不禁望向那抹靚影。

  時隔一年多沒見，即便如此記憶裡的女兒容顏還是清晰可見，只是相比於一年後的她，少了一些青澀，多了一些成熟。

  也多了一些….樂觀。

  是啊。

  她怎能不樂觀？
  在那長安城生活的時候，杜如晦記得很清楚，自家女兒一直都在圍著楚王轉，只是那會兒楚王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

  而如今，她嫁給了他。

  嫁給夢寐以求的他，成為了她夫人，怎能不樂觀？
  甚至杜如晦，都能從其臉上看到不由自主洋溢著的幸福笑容。

  “也好，也好….”

  杜如晦不禁笑了一聲，女兒高興他也是高興。

  做父母就這樣，經常會被兒女心思而牽腸掛肚。

  搖搖頭。

  不再多想。

  杜如晦朝著杜如顏走去。

  “顏兒！”

  遠遠的，杜如晦喚了一聲。

  聲線顫抖。

  呼喚著那個讓他思念至極，而又總是不敢呼喊認為死去的名字。

  這一聲落下。

  那不遠方，還在逗著自家女兒的杜如顏愣了一下，旋即猛的看了過來。

  “爹？爹！！”

  她上一刻還有著迷茫，下一刻眼中全被驚喜替代。

  猛的跑了過來。

  “爹，真….真是您。”

  望著清晰可見且栩栩如生的杜如晦，杜如顏眼眸濕潤。

  杜如晦她早就想見了，太想太想….
  只是那段時間，自家殿下一直阻止，說是有難言之隱。

  她只能把無盡的思念與衝動壓下。

  如今見到有些憔悴的老爹，杜如顏再也止不住眼淚，不斷娟然淚下。

  “顏兒….”

  杜如晦望著她，聲線顫抖。

  也是止不住的，落下了眼淚。

  父女兩相見的場景，總是既感傷又溫暖。

  李寬認為自己暫時是局外人，便靜悄悄越過二人，走到自家女兒身旁。

  隨後抱起女兒，抓著她小手，笑道：“瑩瑩，看，這是你外公。”

  小家夥李瑩瑩看著杜如晦，眨著無比可愛的大眼眸，小嘴蠕動著，似乎要說什麽，但又說不出來。

  半晌。

  口齒不清吐出一個字。

  “爹，爹….”

  李寬：…….
  “咳咳，那不是你爹，我才是。”

  “咱不看外公了，爹帶你去走走。”

  抱起女兒，李寬便笑著離開此處。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

  只見當他帶女兒回來時，杜如晦和杜如顏已經是止住眼淚，杜如顏還時不時給杜如晦倒茶。

  看起來覺得差不多了。

  李寬便走了過去：“嶽父，和顏兒談的怎麽樣？”

  杜如晦此刻雖然止住眼淚，但哭過的眼眸還是紅紅的，不斷笑著點頭：“好，很好，很好。”

  “哎呀，這就是瑩瑩啊，也是我外孫。”

  “快，讓我抱抱！”

  杜如晦趕緊走了過去。

  李寬見狀，也是讓他抱去。

  只是….
  不知為何，這小家夥一到杜如晦懷裡就止不住哭泣，而一到李寬和杜如顏懷裡又笑了出來，反反覆複，總是如此。

  小家夥似乎是有點怕生，又似乎是怕杜如晦那滿臉胡茬與皺紋，又似乎….
  誰也搞不懂為什麽。

  而為了避免小家夥繼續哭，杜如晦隻好匆匆抱了幾下，就隻敢遠遠觀望。

  “瑩瑩，太不像話啦！那可是你外公呢，怎麽怕外公呀？”

  杜如顏抱著小家夥，不斷搖啊搖，也不斷說啊說。

  小家夥或許聽不懂這些，但她看到自己母親，便….笑容滿面。

  杜如顏哄好了女兒後，便滿臉歉意看向杜如晦：“爹，對不起，估計等瑩瑩大點她就不怕您了。”

  杜如晦傻笑道：“沒事沒事，畢竟第一次見，下次來….我給瑩瑩帶好吃的！瑩瑩喜歡吃什麽？”

  “喜歡吃什麽？我想想，應該是糖吧？”

  “糖？好，好好好！下次我帶！”

  杜如晦滿口答應。

  杜如顏也是笑容滿面，而後笑道：“爹，您和殿下在這裡坐著，我去廚房讓他們做你愛吃的，今天咱們一家人可得好好吃頓團圓….不對，吃頓飯。”

  殿下一詞，
  即便杜如顏與李寬都是老夫老妻了，她也依舊是如此稱呼著他。

  在杜如顏眼中，自家夫君並沒有隨著與她距離靠近而縮短，他呀，依舊是那個舉世無雙的大英雄，大唐戰神。

  也是她永遠的殿下。

  “顏兒，說是團圓飯也不為過。”

  “畢竟大唐那邊，除了少數幾個人，我也沒親人了。”

  李寬笑著說出比較扎心之事，而後想了想，補充道：“真正的….親人。”

  杜如顏看著她，眼眸閃閃：“殿下….”

  夫妻同心。

  她似乎，沉浸於李寬此刻的情緒中。

  而隨著女兒李瑩瑩扒拉著小爪子，抓她，衣領，杜如顏這才回神，忙是一邊晃著女兒，一邊和這老嗲和夫君兩說這就離開。

  等她走後，

  李寬看向杜如晦，依舊能看到杜如晦滿眼是光的看著杜如顏最後離開的方向。

  “不錯，真不錯。”

  杜如晦念道著，隨後轉過身笑道：“小寬，來，坐！”

  李寬點點頭，坐下後便開始飲用杜如晦給他倒的茶。

  他本來想倒的。

  但都會一個勁讓他坐下，他杜如晦來倒，那也沒辦法。

  喝著茶。

  平平淡淡的聊著一些家裡事。
    到最後，杜如晦忍不住道：“小寬，你準備….怎麽對大唐？”

  這一次。

  他談到了國家層面。

  方才與假冒的大炎國主談話，他能聽出來大炎要經濟製裁大唐，而這人雖是假冒，但肯定身後代表著李寬的意思。

  杜如晦是一名愛國人士，自然….比較上心。

  “怎麽對大唐？”

  李寬想了想，笑道：“先就這樣吧，我大炎也是需要發展的。”

  “如今是這樣，至於未來….未來不敢斷言，畢竟未來太過虛無縹緲，誰又能說得清楚？”

  “就好像我想不到自己會成為質子被送來，想不到楚河村的覆滅，而那大唐朝廷，亦是也不會想到大炎國主是我。”

  “未來啊，千變萬化，永遠計劃趕不上變化。”

  “以後根據局勢再議，倒也不遲。”

  杜如晦望著他，深深地望著他，旋即低著頭歎了口氣：“能不能，與大唐建立友好關系？”

  他有些小心翼翼的說出這番話。

  盡管知道李寬有著血海深仇，但他還是希望，李寬能冰釋前嫌，用大炎遠超時代的技術，帶動大唐一起發展。

  而且大炎與大唐合作，那麽必定會發展迅速。

  以大炎的科技，大唐的體量，他們必會成為未來巨無霸！

  不斷征伐諸國無往不利，甚至滅了高句麗，也是有機會的！！

  這是杜如晦心中的夙願。

  但他知道李寬一向有仇必報，他很清楚他的性格，即便如此他還是說了，隻想尋求那一絲絲合作的可能性。

  而大概率的拒絕，杜如晦甚至都做好被痛批的打算。

  然而。

  讓他沒想到的是，李寬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便抿著茶起來。

  模樣平靜。

  一時之間，杜如晦都琢磨不透李寬的想法。

  不免有些焦急。

  半晌。

  李寬這才開口道：“嶽父，茶也喝的差不多了，該走動走動了。”

  “正好我有個地方想去看看，嶽父，可願一起？”

  杜如晦微微錯愕，旋即點頭道：“走，一起！”

  與自家女婿說話，
  他沒那麽多官腔，要說什麽就說什麽，想去就是想去。

  很快。

  二人動身，前往李寬所說之地。

  兜兜轉轉，來到一處有著重兵把守的殿堂。

  “陛下！”

  “陛下！”

  兩名手持長槍的士兵，拱手行禮。

  李寬點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麽，甚至步伐也不曾減緩，越了過去。

  杜如晦此刻還不知這是什麽地方，無比好奇，抱著巡視且打量的目光，不斷觀摩著這處殿堂的每一處地方。

  進到裡面。

  刹那之間，巨大的空間浮現。

  而兩邊左右，甚至前方眾多地方，都擺滿了….
  靈位！

  “這….這是！！”

  杜如晦瞪大了眼睛。

  李寬此時也停止行走，轉身回來，笑道：“這些都是墓碑，也是只有墓碑的殿堂。”

  杜如晦再次瞪大眼睛。

  隱隱的，他猜到了什麽。

  與此同時。

  李寬的表情變得嚴肅。

  “嶽父，自我成為質子之後，每一個犧牲的人，都在這裡。”

  “這是一座只有墓碑的房間，我大炎和江東，都花費無數心力去尋找他們的死亡原因，以及名字，很多人不知道怎麽死的，但每一個死去的人都有屬於他的靈位，這裡，這裡啊….到底有多少靈位？上千？上萬？我李寬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

  說著，李寬右手按著自己心臟：“每每進入這裡，我的心臟都會止不住的跳動，止不住的.…渾身每一個細胞，每一個血管，都在炙熱的訴說。”

  “我，他們，甚至整個大炎的幽州百姓，都有仇未報。”

  李寬說到這，目光炙熱充滿攻伐性，聲音也開始激昂起來。

  “是啊，我大炎有仇，我也有仇！”

  “在這裡的每一個人，大多數為我而死！楚河村的人，他們都自願留下斷後，為那大部分生著的人死去，這裡也有我幽州子民靈位，若不是突厥趁天策上將動蕩南下，他們大多數人不會死，也不會成為奴隸！”

  “他們….他們！他們！！他們都是那個，天策上將害死的！！！”

  李寬說著，雙眸充斥著血紅。

  不複往日平靜如水，似有無盡憤怒在宣泄。

  “我有仇，血海深仇！他們也有仇，也是血海深仇！！”

  “哈哈哈哈，嶽父，你讓我和大唐合作？我這裡因為大唐死去那麽多人，我放過，他們也不會放過！！”

  “或許前人說過冤冤相報何時了，但那是前人！他們也肚量大，而我李寬不行，我肚量極小極小！我….有仇必報！！”

  李寬朗聲的說著。

  說著他曾經對他們許下的諾言，也在說著他要貫徹這個承諾一生。

  他要攜帶他們那死去的不甘意志，全部攜帶，前去復仇！

  杜如晦瞪大眼睛，望著此刻的李寬，認真的注視著，身形不禁往後倒退幾步。

  而李寬。

  也在此時回頭，望著前方那一眼看不到頭的殿堂房間，於李寬眼中，似乎前方出現了一位位死去，但站在自己眼前的亡靈。

  人山人海的….亡靈！

  他望著他們，目光炙熱。

  “看著吧！你們都看著！！”

  “快了，我已經，快要看清楚天策上將的身影！”

  “我會復仇，帶領著復仇之軍，去進攻那一片讓我等傷心流淚，甚至是留下鮮血的故土！！”

  “我李寬，要把它變成我們的！一定會！！！”

  李寬望著那眼前，隨著話語說完不禁張開雙手，豪氣雲天。

  他要拉天策上將下台！
  自成為質子後，便是如此想法。

  永遠不變！！
  而剛才所說，快要看清楚李世民的身影，是指隨著大炎與大唐整體縮小差距後，那個觸不可及且不可戰勝的天策上將，也….越來越清晰可見。

  他要….
  不！
  是他們，是大炎！要追上大唐的了！！

  甚至是要超越它！！

  這一刻。

  杜如晦望著那李寬，望著那依舊充滿狂妄且自信的背影。

  他知道了。

  自己….永遠是說服不了這個狂妄的男人。

  哪怕這個人成為自己的女婿，也是如此。

  這個男人….
  他永遠有著自己的堅守，自己的辦事守則，從不為他人更改！
  他總是如此，總是如此！！
  “嶽父，我要回答你的問題已經是完成了，那麽….”

  說著，李寬轉身。

  那股子充滿侵略性的目光，不斷褪去，平靜開口：“你呢？大炎與大唐，你想怎麽站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