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瑤池(四)
「多謝。」裴液看著這藥盅也不知怎麼接,隻好像她一樣兩手隔著毛巾捧住,宋知瀾吹了吹手,給他掀開了蓋子。
「有些燙,裴公子。」她歉意道,「我去拿杓子來。」
「不必了。」裴液心想杓子拿來自己也沒有第三隻手,用真氣冰了冰,仰頭就咕嚕咕嚕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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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瀾呆了一下,有種計劃被打亂的僵直,「哦」了一聲。
裴液喝完拿毛巾擦擦嘴,將藥盅遞還:「有勞宋姑娘。」
宋知瀾接過來,溫聲道:「有乾澀之氣是正常的,有味藥材是這樣————不是沒熬熟。」
陳青葙斜斜靠過來:「有糊味也是正常的,就知瀾熬的藥來說。」
「啊呀師父!」宋知瀾扣上蓋子,認真叮囑道,「裴公子,有糊味是不正常的,你以後自己熬要注意火候。」
「哦,多謝多謝。」
「覺得心情好些嗎?」陳青箱道。
「心情————」裴液確實正覺奇妙,因為身體還真的好了些。
藥液是熱的,但喝下去後清涼感卻一直流淌到胃裡,然後他感覺身體平靜了下來,好像一塊一直在無知覺中繃緊的肌肉,直到舒緩下來才意識到它的存在。
「感覺我變涼了。」裴液道。
「壞了,那是要變成屍體,知瀾,你給他下毒了?」
「沒有吧。」
裴液覺得但凡大唐醫生的腦子多少都有點異於常人,也許屈忻在泰山藥廬並不是什麼異類。
說不準他們也尊奉個什麼太醫真聾仙君的,故而受了汙染————這不是個巧妙的笑話,但裴液把自己逗樂了。
「你看,笑了。」陳青箱拍拍手,「我說喝了藥會心情好吧,咱們青桑谷果然藥到病除。」
宋知瀾認同地點了點頭。
「這倒不是藥————」裴液笑,「好吧,青桑谷的大夫都是當世神醫,我這回信了。」
「庭主大人金口玉言,我回去要寫出來裱上了。」
「庭主?」宋知瀾偏頭。
「嗯。我們剛剛聊完定下,以後裴公子在西境就說一不二,天下至尊。」陳青葙道,「你且巴結著些吧。」
「哦。」
「別別別————」裴液笑,其實他一直覺得這個名頭沉重,這時一被打趣倒覺得輕鬆些。但說到底還是不太願意想起來。
「別提這個了。」他道。
「好吧。」陳青葙轉頭下視欄外,車馬已經很久沒再增多,也沒有新的人進來了,倒是圍觀的人多了不少,也有不少目光朝這裡投來。
其實認得她的目光應是最少的,這幾日坐在城心時她都帶著笠紗。作為前代武林的傳奇,當今聖地大派的掌舵人,早已隻存在於人們的猜測裡。
「樓中宴估計要開了。裴公子不若跟知瀾下去瞧瞧吧,也認識認識西境的江湖門派。」陳青葙道,「大家看見裴公子在,心裡也會踏實一些。」
「谷主不下去嗎?」
「等用到我的時候我再下去吧。」陳青葙趴在欄杆上,「其實我不太愛跟人說話。」
裴液也不知道她哪句真哪句假,其實他心裡依然在思量穆王仙藏的事情,點了點頭,跟在宋知瀾身旁往下走去。
這酒樓一共九層,而且十分寬大,此時下面八層都是設宴之地,雖說是宴請,但沒什麼人心思在酒菜上,掌門人們三五成群地聚著,疏離或熟悉。
往下層走,年輕人多了起來,氣氛也熱烈了很多,都是各派下代扛鼎之人。
「嗯————有裴公子的熟人嗎?」一路下來,身旁男子也沒有言語,宋知瀾開口道,「6
也許可以敘敘舊。」
一二層尤其寬大熱鬧,大派小派的弟子們都聚集在這裡。
裴液在兩隴當然還是有些熟人的,像峒的少年少女,還有玉劍冊上的幾位,只是現在並沒什麼敘舊的心情。
他本想搖搖頭,但忽然想起了博望的幾位朋友,那幾張臉在腦海裡一閃就覺得親切,真把他暫時從仙藏黃衣的事情中拉了出來。
他四下掃視,沒有見到那身青裙子。張君雪當然也不會來,白鹿宮也不算西境,但是李縹青說過楊顏就在兩隴江湖闖蕩,他如今怎麼樣,若一切安好,會不會來呢?
但他很快想到這裡全是大門派,楊顏當然是來不了這裡的。
他離開博望時只有十五歲,身懷大仇,生性倔強,不知兩年來會不會遭人欺負,吃許多苦頭————如今雪蓮之禍遍及全境,又會不會受到波及。
他想得有些入神,宋知瀾道:「若裴公子沒有熟人,不若去見見我的朋友?」
「啊?」
「能和裴公子說上話的機會不多,那天之後,很多人都很崇拜裴公子,希望能得一見。」宋知瀾笑笑,「當然,若是裴公子不願應付,咱們找個清靜地方待著也行。」
不知不覺好像真成了江湖傳頌的大俠,但這時候裴液沒感覺到小時候的開心,隻覺沉重而且心虛。他擺擺手:「還是別了————我也沒什麼了不起。」
宋知瀾明眸微睜地瞧著他,這時候的年輕人確實和她印象中不一樣,不管是在冬劍台上還是在謁天城的天上。她轉了轉眼睛,也沒想明白他這時在想什麼。
或許「裴液」其實也只是個十九歲的小孩,正是敏感迷茫的年紀?這樣勇毅的人,在壓力之下也會沉默寡言嗎?
天,也許該扮姐姐嗎————
宋知瀾感覺心裡那個需要仰望的身影慢慢變小、變小,直到小成了需要捧起來的一團。
她搖搖頭甩去這個想法,不遠處有位熟面孔興奮揮手,她微笑頷頷首,轉頭溫聲道:「裴公子有心事嗎?」
有心事這話最近遭人問得也太多,裴液嘆口氣,笑了笑:「其實也沒什麼。宋姑娘,其實你不必跟著我,」
「裴少俠!」一聲清亮的叫聲。裴液看去,正是【雪爪星眸】山惜時,顯然又是嘴比腦子快,此時迎著裴液的目光,張著嘴沒了下文。
她身旁是崑崙和峒的幾人,再外面還有更多門派的年輕弟子,這時是真有熟面孔了。
宋知瀾含笑瞧著山惜時,頭一次覺得這人長得也很順眼。
剛剛好險,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