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花期

  牐犖了那一刻的綻放，我幾欲死去。

  都說，曇花是帶著前生記憶的記憶來到塵世。而我，至今腦海中依然一片空白。我不知道生的意義，枉然存活於麻木、死寂的溫室。

  每一朵花，都有她不可躲避的宿命。作為一株曇花，我注定要在暗夜盛放，然後在星辰隱退前急劇的凋零。花開一瞬，然後枯萎芳歇。

  靈魂終是無法在陽光下洗禮。帶著灰色的鉛影，隱藏在午夜的一隅暗角。

  每近花期，空白的腦海深處都會湧現出層層細紋。總以為會在開放的瞬間，發生些難以忘懷的事情。然而，伴隨著巨大疼痛降臨的，除了虛無總歸還是虛無。

  嫁接於記憶的空花，始終不肯出現。而我，總是在空虛和無聊的跋涉中，無法尋知泅渡的彼岸。

  我心訴佛。其曰。不可語。不可語。

  我看到他慈祥的笑容間，那一抹恍惚的憐惜。佇立在他掌心的鵬鳥突然揮翅，犀利的眼神驚的我花枝凌亂。

  忘卻了時間的行走，歲月的流逝一如雲煙。

  蒼老正在一寸寸的侵蝕著神經，靈魂亦在一點點的頓滯呆板。很多時候，總是忘卻了思考，成長的下一秒只是在履行生的職責。

  生命本就是一種職責，而這種出自本能的職責，又是怎樣的蒼白和無力？

  沉重的歲月本不該給予花太多。牡丹的流放，杜鵑的血痕……美在不覺中被情感的天平掌控。作為一株花，在凝聚萬物靈華的同時，亦注定了她的悲劇。

  昔日，每思至此，感傷便不勝喻懷。

  我知道，這將是我陪伴她的最後一段光陰，從此，便將時空兩隔。

  她會變成最窈窕的少女，最溫柔的女子，最美麗的新娘……以至到她老去的那天，額頭會盛開出最迷人的皺紋來。

  昨日還在思考生命的枉然，而今卻要喟歎和不舍此生。

  有些事情，永遠都無法忘記。而有些諾言，卻永遠都無法實現。

  我記得，那天的陽光落在她發梢的每一星柔光，鼻翼下的微痣在晨光中蠢蠢欲動，振翅欲飛……

  一瞬間，視線變的模糊起來。花兒終究是沒有眼淚的，那一瞬的恍惚遊離，難道真的就是前世的記憶撲面而來的錯覺嗎？

  那一刻，我是如此真實而又清晰的觸摸到了生命的脈搏。混沌的生活被突如其來的光芒，硬生生的撕出一道傷口，瞬間被蜜狀的幸福填滿。

  不知在她懵懂的記憶中，究竟會有多少是我的影子。時間的洪流會衝淡她昨日的記憶。那本就稀薄的霧靄，輕易的就會被洗刷乾淨，不留一點痕跡的。代到少女時的她，是否會在喜悅或者憂傷的旅途中，不經意的想起昔日的那株曇花——那時的我，早該芳華落盡，隨風遠逝。

  那是我今生唯一的諾言。

  陪在她的身邊，終至垂垂老去。

  也或許，那並非是一個諾言。她永遠也無從知曉我的內心——那個隱藏在一株花心中的秘密。它就像是我對著空氣許下的一個願望，卻成為我生命中揮之不去的秘藏。

  平淡的日子流水般的晃逝。很多時候，都以為自己的葉子要被時光孕生出霉菌來。歲月的黑洞也一步步的將我逼向死亡的邊緣。

  花本寂寞。自從見到她，很多時候，寂寞便不再屬於我。因她而生的寂寞，生生的刺入腦海，於盲目無涯的歲月中。那是一塊幽藍色的刺青，永也無法褪複。

  我永也無法遺忘，被她從溫室中小心翼翼的抱出的情景。她的瞳孔漆黑無際，猶如鴻蒙初開的那一刹。黑白分明的眼珠，幾欲植滿秋日的水波。

  她住在一棟年久失修的閣樓中。每每挪動腳步，便會聽到“吱吱——呀呀——”的聲響。寂靜的空氣中，隱藏著躁動的分子。

  黃昏的天空，大片大片的霞光如火如荼的燃燒。童年的她，便與他人截然不同。沉默、安靜，隱忍迥異於常人。窗台邊良久站立的她，總會引來幾隻鴿子的佇足。“撲棱棱——”的拍打著翅膀，翩翩降落。

  然而，我知她內心的豐盈。總是在不覺的，淡淡的笑容和皓白的唇齒間，將她的純真和善良，一並展現。

  看到她，便會有一種溫暖，急劇的在體內流淌，葉脈愉悅的舒張。

  而我，終歸是一朵虛弱無力的花。繁華落盡時，便開始了被她遺忘的生涯。終有一天，即便是模糊的花影，也會蕩然無存。

  我是如此的歡喜她，想目睹她青春的成長和蛻變，銘記她暗變後驚豔的美貌。可恨歲月的無情，將我帶入蒼老和將逝的慘境。

  想到將別的殘忍，怎樣才能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一道永恆的印記呢？

  綻放……綻放……

  最後那段時日，腦海中除了這兩個字眼，再無其它。

  在不屬於我的隆冬，開出最美麗灼目的花朵。

  佛說，永生永世，你將不再為花。

  我默然點頭。然後看到佛脖子中的念珠。從哪裡來，回到哪裡去。我只是他遺落在凡塵的佛珠一顆。生化為花。

  我情願回到死寂的歲月，不再奢望輪回的恩舍。只要能用最後遺世獨立的美，填滿她蒼翠的記憶。每每憶起，即使蒼老大去的那一天，腦海中依然會有我一絲遊息的影子，我便知足。

  而佛。答應了我。超脫季節的美，超脫紅塵的美，必定要有代價的。她們笑我傻，笑我癡，而誰又能真正的明白其中的幸福？

  料定她當時的驚訝。

  那慘烈到極致的美，必定會狠狠的撞擊她的神經。

  於銀妝素裹的世界，於冬日慘淡的光景中，目睹一場即便春日都無法完成的花開——一生一次的花開，必定會在她的記憶中留下一道難以磨滅的痕跡。

  而我終是無法目睹她當時的驚訝。因著疼痛，幻覺蒙蔽了神經……

  但是，我依然能清晰的感覺到，一滴溫熱的液體，狠狠地砸落落在花瓣上。

  花期已盡。靈魂驟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