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老照片
貝邇本以為柏惟松要帶自己去的是上次那個看螢火蟲的森林裡, 卻不曾想到他的目的地竟是他的家。
她有些意外:“我們到這裡來做什麽?”
柏惟松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說了,朱黃想你了。”
貝邇撇了撇嘴,心裡偷笑。
還真是死鴨子嘴硬啊。
剛才柏惟松在車上說了那句“是我想你了”之後, 他就好像喪失了開口的能力, 在接下來長達半小時的車程裡也再沒有說過一句話。
貝邇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是害羞了。
柏惟松這個人很有意思,有的話明明是他自己說出來的,話一說出來自己卻後悔了, 雖然他表面是個沉著成熟的成年人, 可內心卻好像住了個像林丞一般別扭的小男孩。貝邇跟在男人身後, 笑了笑,嘴角兩邊的梨渦盛了蜜似的。
這樣的柏惟松,只有她見過。
貝邇在心中默默地“切”了一聲,反問道:“所以是朱黃偷了你的花囉?”
朱黃翻了個身,露出了白白的肚皮,她這才發現小貓的脖子上用柔軟的繩子系著一朵玫瑰花。
貝邇還想說些什麽, 便聽見小貓的叫聲在自己附近響起。
貝邇看了他一眼,默默地點了點頭。
貝邇給小貓順毛的手一頓,小心翼翼地摘下了它脖頸處的玫瑰花:“那就謝謝朱黃了呀,我很喜歡你的禮物。”
這句話意有所指,柏惟松聽出她的言外之意,心裡柔軟。
貝邇故作驚訝地問道:“這花是哪裡來的啊?”
柏惟松一向是說到做到,既然他能這麽承諾, 就絕對不會食言。
朱黃不知道什麽時候躲在了沙發下面, 自己坐上去後擋住了它的視線,它才抗議一樣的出聲。
他仿佛是被打開了什麽情話開關。
貝邇失笑,連忙把它抱了起來。
她有些疑惑, 下意識地彎腰尋找。
柏惟松招待著貝邇在沙發上坐下,給她添了茶。
柏惟松自然看得出小姑娘的明知故問:“大概是朱黃給你的禮物吧。”
她點了點頭,放下心來。
“你等我一下,我上樓拿個東西。”柏惟松衝她微微頷首。
應該是剛摘下來沒多久,花朵鮮豔欲滴。
柏惟松放下茶壺, 不急不緩地說道:“不急,我會按時送你回去的,不必擔心。”
柏惟松愣了愣,隨即淡笑著說:“如果是送給你的,那就沒關系。”
隻屬於她。
貝邇倒也不覺得拘束,畢竟是曾經生活過那麽久的地方,她把書包放在一旁, 抿了口茶:“柏先生,您到底有什麽事情, 學校有門禁的。”
她完全猜不透柏惟松神神秘秘的是要做什麽。
男人很快去而複返,手裡多了個中等大小的鐵盒子。
貝邇盯著那盒子看了幾秒,總覺得有些眼熟,一時卻又想不起來。
“這是?”
柏惟松但笑不語,只是伸手把盒子遞給了她。
盒子上有福利院的logo,貝邇這才想起來,這是以前福利院每月會發的一種餅乾的盒子。
可為什麽柏惟松會有?
貝邇沒問,默默打開盒子,一大堆照片和白紙映入眼簾。
她拿起最上面的那張,神情怔松。
是她和李思蔓剛到福利院時同院長媽媽一起拍的照片,兩個小女孩的表情都不太好看,還帶著點長期營養不良的面黃肌瘦,院長媽媽蹲下`身子抱著她們兩個,笑得很是親切。
柏惟松打量著她的神情,溫聲道:“我後來又去過一次福利院,這些都是院長給我的。”
貝邇摩挲著那張照片,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心頭:“為什麽?”
為什麽要再去一次,為什麽要拿這些。
柏惟松貼心地拿過毯子蓋在她膝蓋上:“大概是想找找我們之間的問題在哪裡吧。”
貝邇抬起頭,眼神霧蒙蒙的:“所以,你找到了嗎?”
柏惟松沒有回答,接過了那鐵盒子,將所有照片都拿了出來,翻找了了一陣,抽出其中一張。
“拍這張照片那天是你爸爸的生日,你在合照上很不開心,後來你一個人跑到工地去坐了很久,被好心的工人送回了福利院。”柏惟松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照片上的那個小姑娘。
貝邇聽了這話,陷入了回憶,一時眼圈微紅。
柏惟松把照片遞給她,又拿出了另外的幾張。
“這張照片拍攝前,你在學校被欺負,臉上有傷痕,院長說你那次哭得很傷心,一直抱著她不撒手。”
“這張,是你初中時獲得全市作文比賽金獎時拍的,穿的是院裡姐姐的裙子,很不合身。”
“這是高考出成績那天,你是是文科狀元,記者給你拍的。”
照片上的貝邇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素面朝天,笑得很是靦腆,但眼神裡卻不掩自信和驕傲。
貝邇有些哽咽,鋪天蓋地的回憶席卷而來,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更重要的是,自己的過往,是由柏惟松,這個不知何時偷偷佔據了她心神的男人說出來的。
她不避諱提及自己的身世,可在他面前,內心裡那些被深藏著的卑微和怯弱就都湧了出來。
“所以呢?現在你也知道我們之間的差距很大了。”貝邇壓抑住聲音裡的顫唞,不敢抬頭看柏惟松,怕自己從他的神情裡捕捉到任何她不願面對的情緒。
“你知道嗎,從我最開始見到你的時候,我就在想,貝邇這個小姑娘一定是一個很幸福的女孩子,有對她寵愛有加的父母,關心她的朋友,就這麽一路順風順水地長大,然後,再讓我遇見她。”柏惟松的聲音很輕柔,一字一句地輕輕落在她心上。
貝邇搖搖頭,苦澀地說道:“不是的,這些我都沒有,我一點都不好。”
沒有父母,和唯一的姐姐也關系尷尬,別說順風順水了,她甚至都不曾體會過最平凡的安全感。
柏惟松抱起在沙發一旁睡覺的朱黃,放在貝邇懷裡,柔聲道:“貝邇,我去找這些照片,聽院長說你小時候的事情,並不是為了打探你的家世,而是作為一個男人,我真的很想對我喜歡的人再多一些了解。”
貝邇把朱黃圈起來抱在懷裡,聲音悶悶的:“你不會覺得我和你的差距太大了嗎,或許我們根本就不合適。”
柏惟松輕笑一聲。
貝邇看他一眼,有些奇怪:“你笑什麽?”
“我在想我是不是太失敗了,以至於根本沒讓你了解到我。”柏惟松的語氣有些無奈,尾音裡還帶了點歎息。
貝邇沒開口,他繼續說道:“起初這種情緒是心疼,大概是因為喜歡,讓我更能感同身受你的過往,後來這種情緒是是欣賞。”
“欣賞?”
“我也有過很不好的經歷,可我的選擇是逃避,直到現在,我還是不願意去直面,而你不同,你把過去的苦難和傷痛都變成了自己一步步成長起來的養料。”
貝邇有些不好意思,柏惟松這話她著實有些受不起。
“或許你不是逃避,而是沒有放任自己沉溺在傷痛之中。”貝邇緩緩道。
柏惟松有些訝異地看著她,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
“也許吧,我也不清楚,可我總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不是只有直面的人才值得被讚賞。”
柏惟松盯著她看了幾秒,隨即微微笑出了聲,本以為是自己在安慰她,沒想到竟然反過來被小姑娘安慰了。
“嗯,你說的很對。”
貝邇點點頭:“所以,你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嗎?我想回學校了。”
等了這麽久,還是沒有等到自己真正想聽的,情緒耗費太多,她有些乏力。
男人微微坐直,語氣有些急切:“還沒有。”
貝邇沒說話,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隱隱有些期待。
“出差的時候,我看見了必青的朋友圈,是你和他一起吃飯。”男人聲音低低的。
貝邇這才意識到張必青莫名其妙發那條朋友圈的用意,只是她想不清楚他的動機,為了給柏惟松添堵嗎?
“所以呢?你是誤會我和他的關系了嗎?”
柏惟松搖搖頭,有些挫敗:“後來在學校遇見那個小男生和孫教授後,我就一直在想是不是同齡的男孩子更適合你,至少在面對外人的時候,他們不會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你。”
孫教授自然不會用什麽心思來揣度貝邇,可其他人不同,他們會覺得大學生和富豪的搭配充滿了不好的含義,對貝邇的為人不停進行揣摩和攻擊。
“柏惟松。”
男人的聲音一頓,看向她。
這是貝邇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我是一個有著自己判斷能力的成年人,說實話,這一路走來,我都是自己對自己的人生負責任,所以,我並不需要別人幫我做決定,哪怕是我的愛人。”
柏惟松望著她那雙堅定清澈的眼睛,內心突然變得平靜了,那些猶疑、不堅定在此刻全部都化成了過眼雲煙,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裡此刻全部被眼前這個小姑娘所佔據。
她是陽光下自由生長、肆無忌憚的野草,自己怎麽能擅自去改變她的生長,企圖用呵護溫室花朵的方法去對待她呢?
內心的情感洶湧,他再也忍不住衝擊,傾身抱住了她,好聞的玫瑰清香盈滿鼻腔。
“對不起,我不應該妄想將你護入羽翼之下,這是對你對我信任的背叛。”男人的手輕輕撫摸著她柔軟的頭髮。
什麽紳士守則、禮儀修養,他全部都不想再要了,他只知道,眼前的人是他想要緊緊抓住的人,慢一秒,就會抱憾終生。
貝邇將頭放在他的肩膀上,嗅著他脖頸處淡淡的香味。
“柏惟松,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等我有底氣和你平等地站在一起,等我能夠放下心中的卑微和遲疑,等我們能夠完全作為兩個獨立的靈魂相愛。
山裡清淨,除了蟲鳴鳥叫,貝邇就只能聽見男人的心跳聲,沉著、有力,正如這顆心臟的主人一般。
過了好久,男人才開口——
“好,無論多久,我都願意等。”
我相信你能像那些野草般隨風而起,飄向更遠的地方,以衝天之勢成為別人仰慕的對象。
沒出口的話隨著那些清淺的呼吸聲淡去,他們靜靜相擁著,一起等待著時間的逝去。
未來的發展無所謂,至少還擁有此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