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⑥⑦
“你看起來像是做了什麽壞事情, 現在在提前為自己打好逃跑的腹稿,不過我不建議你這樣做,因為我不會接受, 絕不。”
很輕松的口吻, 很斬釘截鐵的語氣, 有一瞬間,她很想走過去, 越過腳下的幾尺路, 走過去, 走到他面前抱住他, 但最後還是沒有, 因為那樣做沒有意義, 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盲目地裝作看不見只會讓它滾雪球越滾越大。
“那可不可以解決?”她說,“我可以知道我做錯了什麽嗎?”
“我不懂你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五條悟一時沒說話,他往前走了兩步, 盡管沒有明說,但這很明顯是一個象征讓步、請求停戰的符號, 這符合他一貫的作風——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但這幅示弱的姿態顯得有些強硬, 他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 於是及時轉變了口風。
“如果最近壓力很大的話就多休息休息。”
妹妹被激怒了。
“根本不是這種問題!你知道我的壓力來源於誰——”她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又咬住唇,“如果看到我很不開心的話, 那就讓我走啊!”
“我說你……也稍微講點道理,”他神色有些無奈, “不要隨便臆想我的想法吧。”
“不想讓我胡思亂想那你倒是坦白告訴我吧!”好不容易忍下來的那口氣重新提了起來, “明明心裡很煩躁還要在我面前做出那副虛偽的樣子!因為討厭所以強行委屈自己來容忍我我也不會感激你, 我也很委屈——”
她喃喃地說:“可是憑什麽啊。”
頭上的路燈炸了一下,飛蛾劈裡啪啦地在半空中響,他終於拋棄了無所謂的矜持走過去拉住她,但又為這出於本能的動作做了一個很多余的解釋:他是出於關照、避免她被落下來的飛蛾弄髒的角度才上來開共享無下限,而不是為了別的原因。
“我沒有那麽想過,沒有不開心。”
“所以你要告訴我,是我小心眼誤解了你,在腦袋裡幻想著莫須有的事,需要我向你道歉嗎?”
“你不要那麽尖銳——”五條悟也跟著拔高了聲音,他並不像他表面所表現出的那麽沉著,但還是努力按捺著怒火,“希望你現在能冷靜一些,我不想和你吵架。”
“別把我說的故意無理取鬧一樣!”
“哈,”他怒到極致反而笑了,藍色的眼睛裡凝固著冰霜,那股迫人的寒意並不比灼人的烈火讓人更好受,“因為是五條悟所以就不配擁有自己的情緒嗎?必須要以你的想法作行為準繩才是正確的,才能讓你滿意?那怎樣才會滿意呢——除了在這裡發脾氣就我沒有好好說過,你不無理取鬧,只不過是不管我做多少,也不在意我的感受,只要禪院直哉一個外人隨便說幾句你就動搖了,想要退縮了,就算是我讓你覺得不爽了不至於就要拿這種話開玩笑吧?我的感情是那麽廉價不堪一擊的東西嗎?!”
山下的嘈雜似乎在一瞬間小了一點,隨後視野的亮度提升了——烤肉店的障子門忽然被拉開,沒有人出來,但是聲音聽得很清楚。
“哎呀,肉已經烤上了,再不來吃的話說不定就要糊了——”
夏油傑拖長了聲音,在空蕩的地方被風傳送得很遠。
障子門又關上了。
烤肉店偏僻,客流也僅僅是附近生活的居民,寬敞的山路上投下了兩個寂靜的影子,這是一場無聲的較量,但不同的是無論誰贏都是輸,就像在壓著白紙的複寫紙上寫字,尖銳的筆鋒會同時在兩張紙上都留下難以擦拭的痕跡。
“……對不起。”她說。
“我道歉,我並沒有那種本意,”妹妹生硬的口吻裡有幾分顫唞,她還要就事論事,“只在這一點上,我忽略了你的想法,但是也情有可原。”
他幾乎要氣笑了,嘲諷地說:“你還挺能給自己找道理。”
“我想好好說的,可是,我沒辦法保持太久的理智,你不能要求我再面對你可能討厭我這件事上還那麽禮貌。”
真是奇怪啊,明明最先生氣的人是她,但是看見他紅著眼拳頭緊握克制的模樣,並沒有感到多開心。
“如果我做得到在你面前那樣冷靜——”
妹妹舒了一口氣,輕聲說:“大概會開心很多。”
五條悟緊咬著牙關:“……我給你帶來了痛苦,是嗎?”
沒有,但嚴格說起來也算是有。她搖了搖頭說:“這句話應當反過來,如果沒有遇見我,悟應該不會像現在這樣吧——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被動地嘗試那些本來不用體驗的糟糕情緒,對你的大腦來說不是一件很負累的事麽?”
“……”
“分明是獨立的個體,可是腦袋裡的想法不是自己的了,很可怕是吧,不管是做什麽事都會忍不住去考慮顧及‘如果這樣做對方會怎麽想’,”她很平靜地陳述,“最強本來可以不用這麽委屈地承受這種約束啊,就算只是一點點也好,沒必要紆尊降貴勉強自己去適應普世框架,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根本就不需要在意別人會怎麽想——可以做很自由的五條悟。”
“我根本不在乎——”
“但我在乎!”
他的胸膛以一種很大的幅度起伏著,不確定是否在生氣,但裡面的碰撞很激蕩,她看回去,純粹的目光似乎具有強烈的穿透性,能刺透漆黑的墨鏡,融入他的眼睛裡:“我在乎你怎麽想,我在乎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是怎樣的情緒——你開心的時候我也開心,你開心我不開心的時候我也開心,你不開心的時候我也沒辦法坦然笑出來,……說實話,這種感覺糟糕透了。”她說著說著慢了下來,眼淚奪眶而出,有些隨意地用袖子在臉上亂擦了幾下,“我本來很開心的,可是你那麽不開心,好像是因為我——騙我說不是也沒用,我知道是。”
五條悟沉默了一會兒,單手取下墨鏡,甚至有些粗-暴地塞進口袋裡,似乎只是單純為了掩飾自己的無措。
妹妹:“我讓你難過這件事,比你的難過影響到我這件事要更令我難過。”
“一直掙扎著承受雙倍痛苦,我已經受夠了。”
妹妹一口氣說完,心裡面突然有些畏怯起來,又有些傷心的難堪,不等他回答就有些匆忙地走了幾步,試圖快點離開,反正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也沒有什麽再留下來的必要。
但沒能走得脫,手腕被拉住,好像一片輕飄飄的羽毛,被風帶著輕輕一轉,眨眼落入了天空的懷抱。
“說完這種話就想走,”他咬牙切齒地說,“玩弄我的感情也太渣了吧。”
堅硬的臂膀簡直像是過山車的安全壓杠,牢牢地鎖著她,妹妹掙扎了幾下,但是是無效的反應,就像是什麽奇怪的報復,越掙扎就越緊。
“放!開!”
“我臉上寫著傻子嗎?”他說,“放開你就會跑了。”
“那不是很好嗎,你也可以自由了。”
“一點也不好。”他強行把下巴支在她的頭頂,胸膛緊貼著她的臉震動著,“如果你走了,我可能確實沒有那麽多煩惱,但是,也不會再有那麽多開心了啊。”
如果痛苦是雙倍的話,那麽快樂也是同樣。
胸`前原本還在動來動去的黑色腦袋停止了摩攃。五條悟有些試探地伸出手,輕輕地順著頭髮摸了一下。
[會被對方喜怒哀樂影響的人,也不止她一個啊。]
一場還沒有來得及打響的戰爭就此偃旗息鼓。妹妹安靜的讓他抱了一會兒,“那麽確實是因為我了。”
“只是一點無聊的小事。”
“那交換秘密怎麽樣?”她仰起頭,“立下束縛,你問我,不管是什麽我都回答,但反過來也一樣,你也要回答我的所有問題。”
絕佳的機會。
只需要答應就能獲得想要的情報,但是不行,他知道她也許會問什麽,有關過去的五條悟——但那連同她的真名已經埋葬在了過去,如果重見天日,代價也許是她。
沒想到他也有害怕付出代價的一天。
他頓住:“……我已經夠了解你了,不需要知道。”
兩人好像達成了一種妥協,畢竟愛不是贏了誰,而是贏得誰。盡管中間有著不容忽視的阻礙,他還是選擇了她。
“真的嗎?”妹妹再一次確認。
聲音裡那種不安和小心翼翼刺痛到了他,五條悟低低地嗯了一聲。
“我相信你。”
好像是為了說服自己,他又重複了一聲:“我相信你。”
想起剛才的歇斯底裡,妹妹把臉埋進他懷裡。
不得不說,有點丟人。
“我不是聽了禪院直哉的話才故意說那些氣話,”她說,“只是擔心你會後悔。”
“不會。”
“好。”
停了一會兒,她說:“假設——我是說假設,有那麽一天,你要好好告訴我,我也好好告訴你。”
他沒有說不會,而是說。
“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