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葉躍給李越泊講了一個夢,一個他出生起就記得的夢。
夢裡的葉躍是個孤兒,被人扔在了孤兒院。他那時候太小,沒有被棄養的記憶,只是知道有這麽回事。
孤兒院在山裡,有院長奶奶,有幾個小夥伴,有一條狗,還有一顆月季樹。
有一天孤兒院來了一對年輕的夫婦,葉躍和小夥伴們排排站在月季樹下,年輕女人伸手微微一指,葉躍就被院長奶奶牽了出來,月季樹下院長奶奶摸著葉躍的頭,“躍躍有家了,要乖啊。”
他乖的。
再然後就是葉躍聽得他“媽媽”的一聲驚呼——“老公,我有了!”。
他們是要再把葉躍送回孤兒院的,但院長奶奶不在了,孤兒院也沒了,又找不到其他領養人,隻得暫時把他留下。
葉躍不知道哪天就會被趕出去,只能更乖。
他記得是一天中午,他阿姨讓他看著洗衣機,對,他改叫阿姨了。
他們家是那種半自動的洗衣機,洗到一半要把衣服拿出來放水再洗。時間到了,葉躍打開蓋子的時候不知怎麽的那蓋子就壞了,他有些怯怯地喊了他阿姨。
他阿姨忙著帶弟弟沒過來,他叔叔過來了。
他叔叔一過來看到洗衣機就劈頭蓋臉朝他打了下來,邊打邊罵“喪門星敗家子沒人要的小雜種滾回你孤兒院去”一類,葉躍只知道哭,他挨打倒是習慣了,但是那天他叔叔打了他好一頓後又找了個包出來把他衣服一股腦兒裝了進去,然後一手提著他一手提著包要送他回孤兒院。
從家門口到大馬路,路不長,但僅僅是這幾步路,葉躍渾身就跟水濕透了一樣,他哭得渾身打顫,只知道抱著他叔叔的腿說不要趕他走。
怎麽結束的葉躍忘了,好像是鄰居家有人聽不下去站出來幫了他,夢裡他太小,夢也過去這麽久,他隻記得這些了。
他老早就學會了看養父母臉色,只是那次過後,他連旁人臉色都會看了,乖得很。
可注定要被拋棄的人,再會看人臉色、再乖、再怎麽努力都是沒用的,會被拋棄的始終會被拋棄。
葉躍的漫畫以他弟弟的名義發表了,他可以稍稍安穩地留在那個家。
但他注定是個要被拋棄的人,他生病了。
醫生說他基因不好,天生的,可能這就是他當初被人遺棄的原因吧。
他一心渴求的家人讓他抓緊時間趕緊多畫了好些畫,然後在他拿不動筆的那刻,把他送回了已經荒廢了的孤兒院。
記憶已經模糊不清,葉躍隻記得十七歲的雨夜,山坳,雷聲,閃電,還有雨打下的月季花蓋了他一身。
夢境到這裡就結束,再睜眼,他就是藏冬鎮的葉躍。
暴雨又大了起來,老天似乎發了狠要洗掉一切。房間裡一時陷入沉寂,只是李越泊抱著他腰的手箍得很緊。
李越泊的呼吸很重,眼睛也微微發紅。
葉躍從沒與人談過他之前的人生,他曾經確實覺得很痛的,但今日說完他才發現,十八年過去,他已可以平靜回視。
時間是個很神奇的東西,曾經覺得痛徹心扉的經歷與事實,如今再看,他覺得那不過是很平常的一個普通人生,可能身份稍稍欠了些,但一個孤兒能平安長大已是萬幸,是他不該再奢求要什麽家人和家人之愛。
如果之前不曾奢求,十七歲那個雷雨夜應該就不會那麽痛,他也許就可以在月季花下安然睡去,然後繼續喜歡他小時候最喜歡的月季。
所以他這次也最好不要奢求李越泊。
他已經討厭了曾經最喜歡的月季,他不要再討厭好不容易最喜歡的李越泊。
如果他不奢求,就算李越泊以後拋棄了他,他肯定也不會討厭他的。
葉躍朝李越泊笑了笑。
眉眼彎彎,皎潔如月。
李越泊隻覺得自己心都要碎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他說不出一句話,只是把人重重地摟在懷裡,一下一下珍重地親吻。
葉躍又笑,阻了李越泊沒完沒了的親吻,在他懷裡直起身,雙手捧住他的臉,大大地在他唇上親了一口,“已經過去了李越泊。”
見李越泊還紅著眼,葉躍又親了一口,“沒事啦,就是個夢,現在你們都對我很好呀。”
所以我想我要乖,要讓你們開心,我也再不要奢求,葉躍在心裡偷偷補充。
哪怕最後仍是個被拋棄的命,但已經擁有了十八年的寵愛,足夠了,足夠他抵禦被拋棄後孤寂又漫長的人生了,如果他還有人生的話。
·
雨還在下。
葉躍最終還是在李越泊懷裡睡去。
原是不該讓他睡的,但李越泊今日根本不可能抵擋得了他任何要求,他一說困,李越泊就由著他了。
李越泊抱著他,李越泊微斂著眸子輕拍著他的背,眸色比此刻天上的烏雲還要深上三分。
事情比他想得要好,也比他想得要壞。
好的是他的葉躍沒有被被別人馴養,他只是遭受了生活和命運給予的傷痛與苦難,壞的是生活和命運成就的自我性格馴養,無從拔除。
好的是馴養人是葉躍自己,他身上沒有木偶提線;壞的也是馴養人是葉躍自己,他就是木偶本身。
兩歲那場兒童心理醫生問診過後,葉躍學起了“任性”,李越泊則學起了心理學。
按照計劃,李越泊是不會這麽早跟葉躍談論此事的,但他敏銳地察覺了近來葉躍的不對勁,直覺地認為眼下是挖掘葉躍過分乖覺之本因的最佳時機。
李越泊無比慶幸他遵從了自己的直覺。
因為葉躍的問題只有交給時間——用長長時光裡加倍的甜蜜與寵愛去一點一點把人重新滋養回來。
他發現得越早,他用以滋養的時間就越多,李越泊在葉躍頭頂印下鄭重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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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的談話過後,葉躍覺得他和李越泊的相處同以往並沒有什麽區別,就是李越泊把家裡裡裡外外都按錄音條裡他說的喜好清整了一下。
葉躍其實有些擔心此後相處時李越泊會不會時不時問上一句他現在有沒有在故意任性,但李越泊一次都沒問過。
後來是葉躍自己憋不住了,在某天早上照常掛在李越泊身上賴床時問出了口。
“你不懷疑我現在仍然是在故意任性嗎?”葉躍仰著頭一邊乖乖讓李越泊擦臉一邊問。
李越泊捧著他臉親了一口:“你答應我了。”你就不會。
葉躍猛然間覺得一股甘甜自心間湧開,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他勾著李越泊脖子在他臉上大大地“mua”了一口。
葉躍其實自己都分不清他眼下的行為是看臉色故意還是他自己的想法使然,畢竟兩者導致的行動一致,他只是真心實意覺得李越泊真好。
李越泊對他的親吻從來都很受用,摟著人又親了回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