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角色扮演
雲中城上的命修會算,其他方面卻與俗世凡人差不多,有近五成的弟子沒有辟谷。
所以雲中城下還有城鎮,多的是客店流商,來做命修的生意。
小鎮上人來人往,熱鬧喧嘩,戚無憂抬手看了看,身體還是他自己的手,裝扮卻不是他在龍隱宗時穿的裝扮。
月白衣袍換成了一件質地略差的靛藍衣袍,頭髮也被團起來,在頭頂束了個小布包,完全是個書生樣。
按照“演員請就位”的解釋,他現在就相當於是穿上了抱一的“戲服”了吧?
現在具體是哪一年呢?
洛雲彰瞧著他痛哭流涕的樣子,還真的停下來了,若有所思:“你不是命修買他們的功法做什麽?買來看的?你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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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洛雲彰在他這裡的分量,怎麽也能演個男二或者男三號吧?
在抱一的世界裡,男二號會是誰?賀蘭盞?賀蘭舟?拂垢?還是別的不存在於原著中的人?
模糊間聽到洛雲彰“啊”了一聲,似是想到了什麽,嘀咕道:“雲中城的命修不肯給我算,我自己養一個出來不就成了嗎?到時候看拂垢那老頭兒能奈我何。”
神思跑遠,身體的反應卻沒落下,看到淬利的劍尖,戚無憂驚恐不已,不住地蹭著地面想要後退。
什麽情況?
戚無憂也想跑,但他腿上發軟沒有力氣,不僅沒跑了,還跌坐在地上。
大街上,屍橫遍地,鮮血漂流,滲入街道兩邊的水渠裡,人的肢體和被踩踏成爛泥的菜葉混在一起,散發出古怪的氣味,不久前還熙熙攘攘的小鎮闃寂無聲,變成了一座死城。
“買……買的!”
街上行人來往,經過攤位時大多連個眼神都不給,偶爾有幾個似乎認識抱一的人走過,調侃兩句:“呦,神算子又擺攤呢,那算算今天會不會有人來砸你的攤位吧!”
是洛雲彰的手。
他收回這是個庸常的午後那句話!
看一眼,戚無憂便想起從前被考試支配的恐懼。
這樣一個庸常的午後,有什麽值得刻苦銘心的?
他這念頭剛一冒頭,天色便毫無預兆的暗了下來。
“你問我算什麽了嗎?”洛雲彰道。
戚無憂完全不需要自己應對,身體便在系統的操縱下,自動拱手作揖:“多謝曲仙長!多謝曲仙長!”
那隻手他牽過數次。
他回頭一看,是一截男人的大腿,而男人的上半身,就橫趴在水渠上方,一張臉沾滿了血泥,沒有光澤的眼睛睜著,像條死魚。
不知是哪個最先開始跑的,簸箕飛上天空,菜葉雞蛋劈裡啪啦掉了一地,一群人從雲中城的山腳下驚叫著跑來。
一個像是發面饅頭的小胖子叉著腰,極不耐煩地用眼尾夾了戚無憂一眼,敲敲桌子,像是怕被人發現他在這裡似的催促說:“功法我給你帶來了,我的錢呢?”
戚無憂實在不習慣洛雲彰用這樣的語氣說話,身體瑟縮一下,幾乎是彈著坐了起來,一看到抱手站在床邊的洛雲彰,薅過被子擋在身前抖個不停。
小胖子接過銀錢面上才帶了些笑模樣,解開封口點了點裡面的碎銀,瞧著沒少,才倨傲地一抬下巴,道:“等著,下個月城裡放了新的,我再拿給你。”
戚無憂呆呆道:“你、你也沒說啊。”
戚無憂越看翻頁的速度越快。
眼淚流下來,戚無憂猛點頭:“饒……我……”
戚無憂:“……”
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背著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瞧出他挑了下眉,語氣中透著嫌惡道:“老子的衣服也是你想抓就抓的?”
戚無憂一手按到了什麽東西上,圓滾滾的,還有些軟。
戚無憂被人從地上提了起來,衣帶勒過斷裂的肋骨,那一刻的疼痛,難以言說。
許多頁的邊角和字跡上,都被墨水和塗鴉覆蓋,顯然原本的主人對書本並不怎麽愛惜。
——這大概就是系統說的全自動演技了。
乍一看到洛雲彰露出這樣的表情,他心中的違和感,甚至超過了身體的疼痛。
洛雲彰像是被吵煩了,劍氣劃過,戚無憂身上頓時爆出血花,“不想死就給老子閉嘴!”
街上行人接連發出驚呼,叫喊著收攤躲雨。
戚無憂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在體驗抱一經歷過的事,這會兒卻生出一種被人奚落的就是他自己的錯覺。
他跨過街道咧著嘴,朝戚無憂走來:“老子正想殺個命修過過癮,你們這幫神棍不是很會算嗎?那你算沒算到今天是你的死期?”
洛雲彰百無聊賴地用手指堵了下耳朵,提劍就要結果了他,目光掃過地上那本《七星九變》時,忽然定住,俯身將書撿起來,目光移到戚無憂身上,問道:“你是命修?”
戚無憂一激靈,街上也有許多人停下來望向聲音來處。
洛雲彰松開他,把桌上的星玨往他面前一推,一聲令下:“算。”
耳邊傳來呼啦啦的響,戚無憂抬頭看攤位旁邊插著的一面寫著“算”字的灰旗,一時無言——不管是哪一年,在雲中城這種都是命修的地方開算命攤,抱一還挺有想法的。
哪個修士在大街上大開殺戒?
這些可都是毫無反抗之力的凡人!
厭惡、害怕還有茫然輪番在戚無憂心頭過了一遍,他在洛雲彰充滿威脅的目光下伸手去摸星玨,攏在掌心一拋。
戚無憂脫口而出:“曲仙長放心!這第四冊 ,我願出三倍的價錢!”
一陣風刮來,噗噗噗噗——
他的喉嚨乾渴,渾身疼得快要散架。
這小胖子還沒辟谷,真打起來,或許連個身強體壯的凡人都打不過,被這幾聲仙長叫得熨帖,哼了聲,說道:“可有一事,《七星九變》一共四冊,全部精華都在第四冊 上,這是雲中城的秘籍,城中仙長三令五申不可外傳……”
這時,鎮上的百姓才覺出不對勁。
他到底是倒了什麽霉,怎麽不在受疼,就是在受疼的路上!
賀蘭盞這狗東西不愧是魔頭,心思果然狠辣無比,小鎮這麽多人,說殺就殺。
這時人從他面前經過,出於求生的本能,他,或者說是抱一,伸手抓住了前面的人的衣擺。
“竟還有個活著的?”男人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戚無憂頗覺詭異——所以現在是賀蘭盞在摸抱一,還是洛雲彰在摸他?
不等他分辨出來,大約是意識到他醒了,覆在他臉側的手僵了一下,收回。
被他抓住的人不耐煩地一腳將他踢開。
他還道抱一動不動就要讓人生不如死是哪來的大病,原來是從賀蘭盞這裡傳染來的啊。
踹抱一這一腳也沒留手,抱一再脆一點,估計能直接被踢斷氣。
洛雲彰冷冷道:“你若是敢騙我,我便讓你知道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聽到了嗎?”
看來沒有重要“劇情”的時候,他可以擁有一定的自主性。
等戚無憂恢復意識時,肋骨被接上了,身體裡的傷也好了大半,有人動作很輕地在摸他的臉。
戚無憂一個激靈,又因為面前說這話的是洛雲彰,滲人感更上一層樓。
戚無憂立即反應過來,這不是尋常的陰天,而是靈氣積壓所致。
怎麽拿了錢還要罵人的?
聽肯定是聽到了,但是抱一根本沒往心裡去,至少戚無憂沒有感覺到他的難過。
但無論是當時的抱一,還是鎮上的凡人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隻當是尋常天氣變化,在吵鬧聲中快速把攤位收攏起來。
命修不好當啊。
四三.二零六.二三一.四五
小胖子一走,戚無憂便感覺加諸在他身上的束縛感緩和了一點。
暈了還挺方便,至少能少遭點罪。
洛雲彰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兩秒,突然大步上前,揪過他的衣領,直接把他拖到床下。
戚無憂,應該是說是當時的抱一,已經無法思考,能做的只有不住地慘叫後退,祈禱有人能來救他。
“?”
果然是洛雲彰。
桌上放著一幅字,寫著“不準不要錢”。
戚無憂切身感受了一次抱一當年的絕望與恐懼,即便是手臂和肋骨都斷了,仍是撐著身體往後躲,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哆哆嗦嗦:“我……不……不是……”
“《七星九變》是命修必修的功法,你卻說自己不是命修?”
“?”
他的身體複刻了當初抱一的反應,收到書還興奮著,但屬於他自己的思緒,卻被這些拗口的文字折磨的頭昏腦漲。
戚無憂:“……”
與其心浮氣躁上躥下跳,不如心平氣和地等著劇情走完,說不定還能從中窺見抱一的弱點。
被洛雲彰顛了兩下,戚無憂疼得受不了,終於如願暈了過去。
戚無憂試著走出算命攤的范圍,但不到幾米,就碰到了一面無形的牆,隻好又坐到算命攤後,焦急如藤蔓,慢慢攀上心頭。
戚無憂正琢磨著,屬於抱一的情緒入侵進來,心底沒來由地湧上一股欣喜。
戚無憂還來不及驗證自己有沒有聽錯,就地翻滾了兩圈,攤開在地上。
戚無憂受了傷,又被嚇得心神大慟,意識開始模糊。
臨了,還扔下不輕不重的一句:“沒有天資、蠢笨如驢的門外漢,也不知道非要學這些做什麽。”
戚無憂一邊慘叫著一邊瘋狂後退,啪嗒一本書從他懷裡掉出來。
這句話說出來,才有幾個人往他這邊看了兩眼,目光中帶著介於同情與厭煩之間的笑意。
驚懼混合著寒意,從喉嚨中衝出來。
洛雲彰往扔著功法的方向掃了眼,道:“功法是你買的?”
洛雲彰在抱一那裡吃了什麽苦頭?
想到洛雲彰,戚無憂突然坐直——這麽半天,他確實看到些眼熟的面孔,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人,洛雲彰去哪兒了?
墨跡之外,每一頁都畫著繁複的星圖,旁邊輔以文言解說,讀起來佶屈聱牙,不知所雲。
戚無憂:“……”
這身打扮……洛雲彰分到的角色,是賀蘭盞嗎?
也不知道洛雲彰是像他一樣擁有自主意識,還是只是提供一具身體,其余任由系統擺布。
從攤位前經過的人跑著跑著便從中間斷開,血霧噴灑,將整片天都染成了紅色。
戚無憂見過這小胖子,好像是歸元宗帶來參與仙門大會的弟子,想來他也在之前趕到墮仙峰的仙門隊伍之中,被系統拉來充當臨時演員。
他眼前被鮮血糊住,廢力地睜開眼,便見寒冷的劍尖抵在自己頸間。
戚無憂:“……”
“嘖,礙事。”
有熱燙的東西潑灑在他臉上,腥氣撲面,他下意識地臥倒在地,胸`前一陣劇痛,戚無憂還沒反應過來,眼前便陷入了深深的黑暗。
-
迷蒙中,戚無憂聽到了細微的腳步聲。
突然,擋在他面前的攤位被一道凌厲之氣削斷。
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慘叫傳來,離戚無憂越來越近,聽在他耳中也愈發淒厲。
洛雲彰:“……”
語氣輕佻而隨意,但戚無憂還是聽出來,這分明是洛雲彰的聲音!
出去之後能抓住抱一嗎?
之前他體內那股灼熱感到底是怎麽回事?
忽然眼前的陽光被擋住,啪的一本書砸在桌上。
在系統構建的場景裡,焦急也是無用,遲早要見分曉。
大約是他求生的樣子太滑稽,洛雲彰歪了歪頭,玩味道:“你想說,你不是命修?”
話是這麽說,聽到三倍的價錢,他面上的紅光藏都藏不住,滿意地說了句:“行了,等著吧。”便把錢袋一收,探頭看周圍沒有師兄師姐,才把兩邊拇指往腰帶間一別,昂首闊步地走了。
洛雲彰扛著刀露齒一笑,親切道:“我平生最恨旁人騙我,本來還想讓你挑個死法,現在只能由我來替你選,嗯……便將你的骨頭剔出來怎麽樣?”
戚無憂拚命點頭,點得猛了,嗆咳出一口血。
他原本坐在攤位前,聽到這話,身體不受控制地站起來,臉頰發燙地低著頭,開始整理桌上的算子和簽筒。
也不知道這劇情要走多久。
他一下撈起桌上的書,刷拉拉翻了一遍,珍而重之地塞進衣襟裡,而後從口袋取出一小袋銀錢,放到小胖子手上,陪笑道:“曲仙長,《七星九變》的前三冊我都有了,您看看第四冊 什麽時候……”
“啊啊啊啊啊啊啊——!!”
險些死在魔頭手裡,抱一後來怎麽還會上趕著給魔頭報仇?有病嗎?
戚無憂臥在路邊,洛雲彰就站在街道另一邊,翻著那本《七星九變》,越翻眉頭皺得越深,惱羞成怒地把書對半一撕,扔在血泊裡,道:“他娘的什麽狗屁不通的玩意兒!”
接著坐在床邊的人站起來,一腳踢在床邊,“醒了就趕緊起來,別裝死,老子留你一命不是讓你在這裡睡覺的。”
戚無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靠回椅背上,想了想,從衣襟裡拿出那本剛收來的書翻看。
便在如此平平無奇的午後裡,遠處街道傳來了第一聲慘嚎。
戚無憂下意識去觀察這手字的運筆。
退到碎裂的攤位後面,整個街道的慘狀映入眼簾——
戚無憂還是慘叫,洛雲彰一腳把他踢飛,他撞到了街道對面的牆上掉下來,終於因為太疼,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戚無憂:“!”
戚無憂一會兒想把自己的衣領拽出來,一下想去穿鞋,最後衣襟被拽得亂七八糟,鞋也沒穿上,就被甩到了桌案邊。
饒是見過許多血腥場面,戚無憂仍被這一幕悚住。
“說得像是誰貪你那點錢似的,我是看你誠心相求才冒著被仙長發現的風險帶出來的。”
“……”洛雲彰一陣無言,轉頭望了會兒窗外。
就在戚無憂以為他不會說話時,洛雲彰輕飄飄地說了句:“你就算算,我是怎麽死的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