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星室法庭
  “你之前曾經見過生命法庭嗎？”密涅瓦在虛無之中悠悠漂浮著向前飛去， 漫不經心地問道。

  她和史蒂芬正在造訪永恆和生命法庭的路上。如史蒂芬所說，這二位大神分別守護生命與宇宙的平衡，在裹挾著所有魔法的黑暗面的顛倒人侵襲而來的時刻， 向祂們求助並不是件不合理的事。

  找到永恆和生命法庭實際上並不難， 只要能找到正確的門戶——這兩位至高者是多元宇宙的唯一，祂們同時存在於所有宇宙中。

  生命法庭表面上的行動基地，一個被稱作星室法庭的維度。這個神秘的宇宙神靈會議室只有得到了主人的邀請才能進入，但既然它存在，自然會在虛無中留下痕跡。

  盡管如此， 密涅瓦對史蒂芬前往尋找生命法庭的這趟旅程依舊持悲觀態度。實際上， 她覺得他注定會失敗。史蒂芬自己恐怕也沒有多麽相信他能成功，但就像他說的那樣……“總得試試”。

  這不是奇異博士本身的問題，而是因為生命法庭和永恆這樣的至高存在的生命本質。祂們本就凌駕於整個多元宇宙的絕大部分事物之上， 離現實過於遙遠，更不會存在“人性”這種情緒。

  這些至高存在很少會對現實中的事情產生什麽乾預的念頭， 即使祂們被稱為全知全能也一樣。

  實際上， 這才是符合宇宙規則的常態——某些生命自生來就不必遵守人類的規則，像“死亡”和“夢”那樣喜歡在人間觀察遊歷的才是少數。就像密涅瓦忽然想要學習人性那樣，一個非人生物向人類的方向靠攏， 往往只是出於巧合。

  又或許，有人更願意把那些巧合和它背後的存在稱為“天命”。

  “我的確曾經見過祂。”史蒂芬低聲說，“祂同樣存在於維山帝的領域中。但生命法庭的動機即便是永恆也無法預料，我只能……盡力而為。”

  至高者無情，亦無憐憫。

  而要說服這樣的存在伸出援手，目前看來實在是個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務。

  史蒂芬那披著鬥篷的身影在兩個巍峨巨人的襯托下顯得如此渺小，他堅定地向前飛去，那抹紅色在虛空中展開。而密涅瓦就像一個幻影一樣，輕飄飄地來到了他身邊，仰起頭看向那個金色巨人與人形的無限星空。

  密涅瓦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永恆和生命法庭果然就在這裡，一個渾身由星空組成的巨人正凝視著多元宇宙，那個頭披遮蔽的金色巨人則望著“門”的方向——祂們看起來甚至有點無所事事。

  那扇介於存在和不存在之間的門立馬就開了，也不知道是因為至尊法師的面子好用，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大約是因為此刻的多元宇宙中並沒有像至尊法師這樣，跑到星室法庭來要求生命法庭做出裁決的生靈，這兩個看起來不是特別像人的巨人同時將目光投射到了他身上，等著他開口。

  永恆那張很難讓人看出表情的臉微微一動，低了低頭。這巨人的聲音響徹整個維度，祂的回答也如他們預想的那樣冷漠無情：“我不會如何。異類也是生命的一部分，而生命本身不會消失。”

  而換作永恆面對這個問題，祂大概是什麽都不做，任由“生命迎來自然的生與死”；至於生命法庭呢，祂會毫不猶豫地把鐵軌上的人都炸成灰，好保證電車不會脫軌，這樣人數多的那方就是安全的了。

  但他們至少……通常來說……講理。

  他仍然記得自己為什麽會與生命法庭相識——祂突然出現， 並且宣判了史蒂芬的罪行：黑魔法因為奇異博士的存在大幅度減少了，這破壞了宇宙的平衡。

  史蒂芬真的被她的幽默話語冷到了， 以至於打了個寒噤。生命法庭確實是那種會因為“不能阻止魔法平衡被破壞的話，就把源頭摧毀掉”的存在。

  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兩個真正的至高存在，看著史蒂芬轉向了另一邊：“法庭！你守護著善與惡的平衡，顛倒人將會打破它。莫非你對此等危機毫無感觸嗎？”

  他們穿越了存在於虛無之中的“門戶”，來到了星室法庭之中。這兒能讓人想到一切與“浩渺”“遼闊”“宏大”相關的形容詞，有種超越維度的廣闊感。

  史蒂芬在虛無之中閉眼感應著“門戶”的存在，側過頭向密涅瓦確認了這一點之後，開始使用某種神秘學方式敲門：“永恆！生命法庭！我有事需要你們的幫助！”

  “他不足以實現你說的後果。”生命法庭正面那張臉平靜地說，“就算顛倒人將世上一切魔法的力量收入囊中，他比起偉大黑暗也不過是滄海一粟。我在他看不到什麽危害。”

  假使讓這個宇宙中的超級英雄們去面對電車難題，恐怕有一半的超級英雄會選擇扳動電車的扳手，然後飛身把所有人都救下來；另一半超級英雄則是選擇不扳動扳手，然後想方設法把所有人都救下來。

  “不，兩位，聽我說……”史蒂芬想要再嘗試一次，但以生命法庭和永恆純粹以邏輯行事的思維模式，顯然認為這個話題可以到此為止了。

  “那就夠了。”密涅瓦笑眯眯地說， “只要生命法庭聽了這消息的反應不是立馬把地球搗碎，是什麽結果都沒關系。”

  話題的確本該就到此為止，因為兩個至高者已經對至尊法師的來意失去了興趣。祂們願意傾聽某個單體宇宙中至尊法師的請求，不代表祂們會為此做些什麽。

  “永恆！黑暗宇宙的異類正計劃著入侵現實，倘若他們吞噬了魔法，消滅了所有生命，你會如何？”史蒂芬抬起頭，首先看向了“永恆”。

  永恆說道：“人類會在獅群捕獵羚羊時出手乾預嗎？”

  在祂們眼中，地球上所有施法者的存亡大概也不過是萬千生命生滅的一種。

  生命法庭甚至已經抬起了手，似乎打算敲響虛空，判決奇異博士速速離去。

  “顛倒人是偉大黑暗的化身嗎？”密涅瓦忽然開口問道。這問題的效果立竿見影，至少兩個至高者又轉過了臉，重新注視起了他們。

  “並非如此。”生命法庭放下了手，認真地說，就好像剛看見密涅瓦似的。

  祂三張臉中正面那張名為“宇宙之鏡”的臉轉了過來，對著密涅瓦說道：“你們所說的那個倒吊之人只是生於偉大黑暗，不過擁有黑暗的一絲半毫力量而已。”

  密涅瓦禮貌地扯了扯嘴角，語氣疏離地問：“既然你知道顛倒人無比渴望偉大黑暗的力量，這對你們來說難道不是個威脅嗎？”

  “我不因尚未發生之事發起審判。”生命法庭答道，“況且偉大黑暗已有化身，顛倒人永遠無法影響到宇宙的平衡。”

  “那你們真的就什麽都不做嗎？”密涅瓦挑起眉，“我以為你們至少會保有恐懼。還是說，你有什麽確鑿無疑的相信顛倒人沒法得償所願的理由？能告訴我嗎？”
    不得不說，只有邏輯而無人性，卻又很講道理的存在天生就被智慧種族克制，尤其是人類這種將內鬥寫入了基因的種族。

  這話就像直鉤釣魚，專騙生命法庭，而這位直來直去的至高者立馬咬鉤出水，毫無猶豫。

  “因為你的存在。”生命法庭直白地說，“我能看到一切，直到再也看不到你的結局為止。你將擁有比我更高的成就，命運之輪已經開始轉動，無需我們干涉。”

  “……”這個驚喜似乎有點大過頭了。史蒂芬仰視著比山峰還龐大的金色巨人，手心裡卻是密涅瓦微涼的纖細手指，兩相對比之下，他很難理解生命法庭到底是什麽意思。

  密涅瓦安慰性地握了握他的手，“成就高過生命法庭”的白發法師對這個答案顯然不太滿意，於是又開口追問道：“所以偉大黑暗的化身到底是誰？”

  這會兒永恆和生命法庭又開始展示起祂們身為超越神靈的至高存在那無窮無盡的耐心了，只能說祂們的行事標準相當唯心。有時候至尊法師打個維度魔神都能見到法庭出來調停，有時候宇宙都塌了半邊，也不見這大神的身影。

  只聽二人齊聲回答，聲音隆隆：“路西法。”

  史蒂芬聽到密涅瓦突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離開了星室法庭之後，時間重新開始緩慢地流動。

  回程的速度比來時快得多，在虛空之中，史蒂芬忍不住問道：“生命法庭告訴我們顛倒人抵不過偉大黑暗，所以祂不會出手相助……可是路西法真的是偉大黑暗的化身嗎？”

  “也許……挺有可能的。”密涅瓦若有所思地說，“我以前曾經說過我認識他嗎？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剛剛離開地獄，現在想想……也許就是因為這個。”

  “偉大黑暗是上帝之光出現之前的唯一存在……”史蒂芬低聲說，“我沒想到那個預言之中的‘末日’會牽扯到這個層次。”

  “別擔心。”密涅瓦溫柔地說，“本質上只是一次宇宙入侵而已，只是敵人的規格比較高。但如果你設想的戰鬥方式是不斷叫出拳頭更大的人來，我們的宇宙恐怕就真的要在余震中毀滅了。”

  “我知道，密涅瓦……這場戰爭只能靠我們自己。”史蒂芬忍不住伸出一隻手撫了撫她的臉，他現在也能放任自己順應內心地對她做出一些親密的動作，而不至於擔憂她的反應了。

  “而我相信它會迎來一個好結局。”密涅瓦微笑著回答。

  他們在維度之間的交叉路口，在飛揚的星塵和幾乎凝固的時間中又短暫地接吻。時間在他們身邊像琥珀般輕微地泛起漣漪，像一個漫長的夢境。

  幾分鍾或者幾個世紀之後，奇異博士輕輕碰觸著她的臉頰，語氣低柔地問：“對你來說，愛是何物，密涅瓦？”

  白發女郎在他的掌心裡露出一個微笑。這微笑似乎就像盧浮宮中那幅著名的畫作一樣神秘，同樣能被解讀出千百種含義。

  但史蒂芬卻覺得自己看到了神性——在生命法庭說出他所看到的結局的那一瞬間，奇異博士終於明白了密涅瓦所追求的究竟是什麽。

  她要斬斷命運的枷鎖，躋身至高者的一員。

  而他呢？凡人終死，這句話顛撲不破。

  史蒂芬只是願意飲鴆止渴，在她離開之前，試圖在她注定永恆的漫長生命裡留下一點什麽。也許是愛，也許只是一個吻。

  “讓人類甘願為他人赴死的感情。”密涅瓦同樣輕柔地回答，“有人為之試圖打破生死的界限，有人為之主動選擇死亡。也許愛是種枷鎖，牽絆，紐系。愛是令人心甘情願被剝奪自由的東西。”

  史蒂芬凝視著她的眼睛。她大概的確是這麽想的，盡管她的目光如此溫柔繾綣。史蒂芬不知道自己是不起應該欣慰於她終於理解了愛情，盡管她對此避之不及。

  有那麽一瞬間，他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他們之間究竟誰才是那個飲鴆止渴的人？

  他們從至聖所的房門中走出，史蒂芬聽見自己的手機正響到第三聲。維度漫遊帶來的不確定性是如此巨大，以至於此刻距離他們進入這扇門時，剛好隻過去了大約五分鍾。

  奇異博士伸出手，將那個仍在響鈴的手機召來，輕聲問道：“你當真會成為一個至高的存在嗎？我想象不出你成為一個沒有情緒的概念實體的樣子。”

  “那是我的追求。”密涅瓦笑眯眯地回答，“但……我想，只要你還在這個多元宇宙中，我就很難讓自己真正地‘超越’它。”

  史蒂芬低低地歎了口氣，說不清自己是覺得悵然還是喜悅。又或者，他總能因她而感受到這種悲喜交織。

  他看著屏幕上那一串未知號碼，微微皺起眉頭，把它接了起來。

  接著，奇異博士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了起來。史蒂芬站在原地晃了晃，急促地扔開電話，伸出手拉住了密涅瓦的手腕。

  他看著她的眼睛，本該衝口而出的話語慢了下來，帶著幾分乾澀：“恐怕女巫之刻已經開始了，密涅瓦……旺達失控了。”

  “帶她們回來。”密涅瓦言簡意賅地說，“我去找赫卡忒。”

  刻印者們無法抵禦赫卡忒的掠奪，注定會被佔據身體，但在她們的軀體被燒毀之前，一切都還來得及。

  奇異博士無暇再多說什麽，只是有些急切地俯身輕輕吻了吻她的臉頰——動作就像情竇初開的小男孩似的——然後劃開傳送門，消失在了對面。

  “離顛倒人進入現實中隻過了一天……”密涅瓦自言自語地說，“怨嫗等不及了。你聽到了嗎，‘女巫’？”

  “當然。”少女赫卡忒自她的影子中走出，眼神和語氣是同一種冰冷，“我得抓緊時間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