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邱天看著陸豐年收拾好貨郎箱,將擔子重新挑在肩上,朝河沿裡左右看了看,確定搭石擺放的位置,穩步走過去。
然而漲水後,低矮稀疏的搭石早被水沒過,起不到一點渡人的效果。
即便此時並無必要,他的鞋早就濕透了。
一直到陸豐年在老地方支攤落腳,視線朝她這邊移過來的時候,邱天才想起回家換衣服。
順帶還多帶了一條乾淨毛巾。
然而再出來時陸豐年身邊已經圍滿了人,女的比男的多那是顯而易見的。
陸豐年好久沒來了,受歡迎自然是理所應當、合情合理,不過邱天可不願意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毛巾遞過去。
直到正午當頭,天最熱的時候,村口才重又恢復安靜。
邱天扒著門往外看,陸豐年正拿著軍用水壺喝水,他的衣服似乎幹了,卻又沾上汗,隨著喝水吞咽的動作,汗水順著下頜緩緩往下流,接著拐了道貼合幅度的彎,骨碌碌落至衣襟,消失了。
邱天霎時愣住,腳步不由停了下來。
“你的鞋在哪兒買的?還挺好看的。”她隨口問道。
前幾天才下了雨,山上泥濘,邱天很快便發現此時上山摘桃並不是明智之舉,更何況陸豐年穿了一雙那麽白淨的鞋。
陸豐年聞言低頭看了看,不置可否地笑道,“不耐髒,要不是臨時沒鞋穿,我還真不稀罕。”
“好的差不多了,我這不都出來了?老頭可強了,我要不在家看著,他早就跑出來撐船了。”陸豐年抖了抖衣襟,轉眸看向小姑娘,“上星期你讓葛順帶去的桃挺甜,爺爺吃了不少。”
“在家呢,外面太熱。”頓了頓又問,“陸爺爺腿傷好點了嗎?”
她跟在陸豐年身後,有些抱歉地說,“可惜了你的小白鞋,都沾上泥了。”
“你在跟我凡爾賽嗎?”她脫口而出。
陸豐年本想拒絕,可看到小姑娘熱情的樣子,拒絕的話便沒有說出口,“也行,等我把貨郎擔……”
陸豐年默了默,“北京。”
她遠遠偷看了一會兒,接著吧嗒吧嗒跑過去。
陸豐年一愣,笑著俯身收拾貨郎箱。
邱天眼眸一亮,“山上還有呢,不如我們再去摘一點?”
前方傳來陸豐年的輕笑,“髒了再刷唄。”
她又想起先前無意間聽聞的傳言,說陸豐年和他爺爺在南角村大隊並不合群,細思推測,這其中是否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陸豐年覺察到後面半天都沒動靜,停下腳步轉身去看,卻見邱天正幾分忖度,似有所思地看著他。
近距離看不難辨認這是一雙回力鞋,這牌子在這個年代還挺受歡迎的,只是菱源鄉閉塞,這鞋便顯得極為罕見。
“先放我家!”說著轉身引路。
“怎了?”
陸豐年倚在樹影下,往一旁放水壺的時候瞧見了她,他拿手蹭掉唇邊的水笑道,“這半天沒見你,跑哪兒去了?”
所以……他有親戚住在北京?且他能在北京落腳半個月之久,那大概是關系挺近的親戚了。
聽到他的聲音,邱天猛地回神,“沒怎,就是……”她扯唇笑道,“就是覺得你眼光挺好,這雙鞋好看。”
陸豐年一愣,“啥塞?”
邱天使勁抿嘴,心想自己又說了啥玩意,怎麽連凡爾賽都出來了。
“那什麽,我是說,穿這雙鞋得特別小心,弄髒了刷不乾淨就心塞了。”
陸豐年皺眉,“心塞?”
邱天一臉崩潰,想起這年代當然也沒有“心塞”這詞,可是她現在是真的心塞,怎麽一遇見陸豐年,她就好嘴瓢?
“就是說……我的心現在就像炸藥瓶子似的塞住了……你再問我,我……”她決定行使一下`身為小孩子的便利,“我就要哭了!”
陸豐年眨了眨眼,忍笑點頭,“不問不問,你別心塞。”
“…………”
說話間,桃林已近在眼前,桃子被摘了幾茬,已經剩的不多,兩人好半天才摘了一筐。
陸豐年直說夠了,邱天才作罷。
接著兩個人站在樹下,大眼瞪小眼地抓撓露在外面的胳膊,因剛才摘桃的時候沒留意,桃毛沾身,渾身刺撓。
可是這玩意越撓越癢,只能清洗一下才能緩解。
邱天便領著陸豐年去找水源,三叔家屋後就有一處從山體石縫間流出的泉水,三叔特意在下方鑿出一方石坑將水儲存起來。
兩人繞到屋後石坑旁邊,陸豐年從旁薅下一片闊葉盛水,對邱天說,“我給你倒水你先洗,別把你三叔存的水弄髒了。”
邱天沒跟他客氣,卷高袖口把手和胳膊洗乾淨,然後換她給陸豐年倒。
陸豐年洗胳膊的時候,邱天不好意思直看,視線輕飄飄地四處溜,倏忽看到不遠處草叢裡伸出一節攀援植物,細弱的莖葉上懸著成串的黑灰色果子。
自打靠山間野物掙了點小錢,她就對這些花花草草之類的格外留意。
“那是啥?”她指給陸豐年看。
陸豐年洗好手站直,往那邊看了一眼,“絞股藍。”他說。
“絞股藍?”
邱天瞪大眼,這玩意她早聞其名,隻今天才見到活的,絞股藍可是以全草入味的中藥。
她便把自己知道的療效告訴陸豐年,又說,“陸爺爺心腦血管不好,絞股藍可以緩解。”
陸豐年一愣,“真的?”
邱天使勁點頭,“是真的,不信你可以拿去找個中醫問問。”
也不知受到什麽蠱惑,陸豐年對她的話深信不疑。
“行,那我薅點回去問問我家老頭,他見多識廣的。”
陸豐年沒讓邱天插手,邊薅邊和她閑聊。
“我替爺爺謝謝你,這麽惦記他身體。”
“應該的,你這麽客氣幹啥?”
陸豐年笑了笑,“你這小小年紀知道還挺多的,都從哪裡學來的?”
邱天怕自己再說出什麽不符合時代的出格話,斟酌著說,“………所以說我靈嘛,你算是誇對了!”
陸豐年一頓,直起身子看她,這小丫頭反而衝他瞪起眼睛來,她眼眸晶亮,如同盛滿星辰,幾分驚訝的神情透著俏皮,誠然是靈氣十足的機靈鬼。
“是,你最靈!”
他俯身繼續扯絞股藍,唇角難掩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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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恢復如初,期末考試如期而至。這兒的期末考試是鄉鎮統考,一二三年級在本校,外校教師監考,四五高年級集中考點。
七十年代的小學一年級考試,對於邱天來說簡單得都像在欺負人,沒一會兒她就做完了,後面剩的時間太長,她還不小心睡了一覺。
回家休息了幾天,再度返校拿成績單,參加表彰大會。邱天毫無懸念門門滿分,還得了一張“三好學生”獎狀。
而邱玉環仍是爛泥扶不上牆,數學沒考及格。
劉愛花不關心成績,趁機提出讓她下學別上了,考的那幾分若是換成工分還能多分點口糧。
邱玉環卻哭著喊著不同意,說學年還沒結束,她下學期一定能考好。
她說的沒錯,七十年代是春季入學,至暑假只是上學期結束,直到寒假才是整個學年結束。
邱北山不想聽邱玉環的鬼哭狼嚎,也覺得這三丫頭玩心重,不定性,提早進入生產隊未必是好事,便說,“既耗上時間學了,就好生學,沒事也問問妞,看看人家是怎學的。”
這話無疑是一記悶棍,生生砸在邱玉環心上,她始終無法相信,過去蠢笨遲鈍的妞妞竟然能考出全年級第一的成績,且全科滿分。
她使勁咬著嘴唇看向邱天,目光中的不甘、不信震顫不已,良久,她顫著聲說,“我向她學習,我好好學……”
“別光說的好聽,得踏實乾。”邱北山沉聲說。
“嗯。”邱玉環難得謙卑乖順,畢竟不謙卑也沒辦法,在學習這塊領域她絲毫沒有驕傲的資本。
正當邱天以為她大抵真會有所改變的時候,一絲微不可查的怨毒戾氣卻自她眼角泄露。
邱天一愣,隨即了然地笑了笑。
“三姐,要不等開學的時候我去申請跳級,到時候跟你一個教室上課,你看看我怎學的。”
邱玉環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目光中的怨恨再無遮掩,盡數顯露。
而邱天並沒打算收斂鋒芒,她的鋒芒也是她的金絲軟甲,遇暖則暖,遇寒則寒。
無論在哪個年代,她都有底氣坦然綻放自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