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含糊地答應了陳逸涵的請求，腦子裡還在想著陳逸涵的那個假設。

  這個假設似乎能解釋很多問題。除了陳逸涵所說的，葉青從專家庫退出、建立事務所的原因，葉青相信我、放棄其他方法的原因，還有一件只有我知道、陳逸涵不知道的事情——湯語在異世界被快遞鬼發現的原因。

  湯語很小的時候就被異空間出入口給吸走，在現實世界直接失蹤了。他在未來世界活了下來，長大成人，並被快遞鬼發現了他和葉青之間的聯系。

  年幼的湯語恐怕不會記得那麽多東西。自己家在工農六村，自己在工農六村失蹤，這點他會不會記得，都得打個問號。

  他或許記得葉青，但要記清楚名字和細節，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正常情況下，湯語也不會到處和人說自己的這段經歷。在講述的時候，提到葉青的可能性也有限。

  但可以肯定的是兩個人心中應該都還有關於對方的印象。對湯語來說，他在和小夥伴玩遊戲的時候，莫名其妙到了另一個世界，人生徹底改變；對葉青來說，自己的小夥伴莫名其妙消失，隨後不久，就是家中親戚陸續亡故，他成為孤兒。

  這樣的記憶有多清晰，就未必了。至少，在兩人被勾起回憶之前，是個未知數的。

  快遞鬼能發現湯語，找到葉青，這中間肯定還有一個環節存在。

  那就是兩人的相遇。

  在未來世界相遇，認出了彼此，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麽，隨後，應該就是想著一起回到現實世界。

  葉青成功了，湯語失敗了。

  葉青回到現實世界，建立了事務所，開始了自己的計劃。湯語在那個未來世界，留下了和葉青來往的記錄，在葉青暴露之後，自然被未來世界的鬼王找上，並殺死。快遞鬼拿到了屍體，想要和葉青做什麽交易，或是直接威脅葉青……

  我已經自己想象出了整件事的大致過程。

  等到車子停在了工農六村，看到六號樓，我才想起來，快遞鬼拿著湯語屍體的事情，我還沒和葉青說過。

  葉青知道這件事嗎？

  陳逸涵停下車，打開了車門。

  我下車的時候，看到了停在這裡的另外兩輛車。陳曉丘和胖子的車都停在這裡，證明他們應該都到了。

  我和陳逸涵一前一後上樓，到了六樓，我在樓梯上稍稍駐足，就馬上拾級而上，隨著陳逸涵進入了事務所。

  他們四個果然都在，韓贇沒有飄在半空，而是坐在沙發上，一本正經。

  “小叔。”陳曉丘招呼了一聲，面前還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我在關門的時候，看了一眼走廊，又看看辦公室和會客廳。

  葉青的陰氣在這裡，但只是殘留的陰氣，我沒有感覺到葉青的存在。

  當我看向韓贇，才意識到了他的不同。他身上沒有陰氣，他已經不是鬼魂了。

  我吃了一驚，盯著他的舉動，引起了韓贇的注意。

  韓贇看了我一眼，模樣真的如同成年人，沒有孩童的天真懵懂，也沒有以前的活潑俏皮。

  他很平靜，像是看穿了世事的老者。

  我想要開口問點什麽，又有些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我們剛說到，我查了這幾年的新聞。有關孩子的新聞中，有幾個方面值得注意。一個是未成年犯罪，這個歷史時間段，發生了好幾起未成年惡性犯罪，那個時代的新聞焦點都集中在犯罪上，未成年犯罪的報道很多，社會有所探討，但很快被其他和犯罪有關的新聞衝淡。”陳曉丘將電腦屏幕展示給眾人看，上面有一副簡單的圖標，之後是好幾份新聞報紙的照片。

  “第一印象大概是從這時候開始建立的。小孩子會殺人、會做出殘忍的事情，社會民眾的情緒充滿了憤慨……法律的修改，更多社會調查……然後到了這一時間段……”陳曉丘繼續講解，“從惡性犯罪，但普通的做壞事、惹人厭。孩子的形象有了細微的改變，但卻更加深入人心。年輕人討厭小孩，這個想法也隨著網絡散布開來，逐漸變成了‘我討厭小孩’、‘小孩都是壞孩子’、‘麻煩、不聽話、破壞’……”

  我看了看屏幕，又看向了韓贇。

  韓贇沒有表情，似乎在認真聽陳曉丘分析，又似乎什麽都沒聽進去。

  “……與之相對應的是，是一種情緒上的宣泄。壞孩子等於畜生、等於應該打死。這個等式還適用在其他方面，比如強奸犯該死、小偷該死、潑婦該死、渣男該死……在網絡上，這只是一句文字，一串代碼，但這種想法肯定真實存在。對現實的影響很有限，但對於靈來說，這種影響會切實體現在它們身上。”陳曉丘看了我一眼，“林奇，還有我們經歷的幾次事件，靈都表現出了一種極端負面的情緒和對人的攻擊性，應該就是受到這些想法的影響。”

  陳曉丘點了鼠標，再展示出了另一些新聞報道。

  “這之後，就是另一個集中報道的新聞話題，也就是對孩童的傷害。虐童、**、性侵、人權……從單獨的某個人的犯罪，到某一小群體的犯罪，再到安全事故中牽涉到的受害兒童……這是思想上的另一轉變。”陳曉丘看向了韓贇，“孩子殺人、孩子是惡、孩子被傷害、傷害孩子的該死，這些想法混雜在了一起。”

  “沒有我們的想法。”韓贇淡淡說道。

  “就社會輿論來說，是的。”陳曉丘的手指在電腦上輕輕摩挲，緩慢回答，“沒有人采訪孩子，問他們到底是怎麽想的。新聞需要的是事實，而小孩不同於成年人，要挖掘他們的心情和想法，或者由他們自己主動來表述他們的情感，都不可行。前者不人道，後者不現實。其他事件的受害者、加害者，都能主動站出來，表達自己的想法，不管是後悔、悲傷、歉疚、得意……好的、不好的，他們都能說出來。孩子沒有可能做到這一點。”陳曉丘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我的看法是，他們也無法形成一個強有力的統一想法，作用在靈身上，並借此反作用到自己身上。”

  我們幾個都看向了韓贇。

  我知道韓贇已經變成了徹底的靈。他已經不是鬼了。

  陳曉丘所說的情況恐怕已經改變。

  一個由孩子創造出來的靈，誕生了。

  “我聽到了哭聲。”韓贇仍舊是那副淡淡的口氣，“在我哭出來的時候，我聽到了很多哭聲。的確有天生的惡童，欠缺同理心，但我們中的大多數，都是普通人。我們的想法也很簡單。”

  韓贇直直看著陳曉丘，“這也是我找你幫忙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