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子攤開，那兩頁上記錄了一個姓名和半頁紙的字跡，看起來內容不算多。

  吳靈示意瘦子將筆墨拿來，嘴上則是介紹道：“達斯科·費力蘭多，一隻喜歡偽裝成人的惡魔。被人第一次發現的時候，是在一個小鎮上。它扮演著一個中年人，整個人生都有跡可循，小鎮居民對它的真實身份一無所知。那一次，它逃脫了。之後又被驅魔人和巫師發現了幾次，但沒有死亡記錄。大巫師也捕獲過它，但它實力一般，也沒什麽特色，被大巫師驅使的時候就比較少。”

  吳靈說到此，已經用那支羽毛筆沾了玻璃瓶中的鮮血。

  鮮血染紅了羽毛筆的筆尖，還順著筆管延伸，渲染了羽毛的根部，讓這支原本聖潔無比的筆變得邪惡妖異。

  我的這種感受不是單純因為羽毛筆的顏色變化，而是有種說不出來的潛意識在影響我的看法。

  吳靈手握著那支筆，在半頁紙的後面寫下華麗的字符。

  她的字跡流暢。鮮血仿佛是從筆管中流淌而出，染紅了紙面。等到字跡乾透，就從紅色變成了黑色，還帶上了時間流逝後的陳舊滄桑感，和這本古董一樣的本子渾然天成。

  我在這一瞬都有些懷疑這些東西的真實性。

  吳靈應該真的有下功夫尋找大巫師留下的遺物，她還可能真的在最近就找到了那些東西。只是吳靈自己都不能確定這些東西是否是真的，才依照原計劃叫上了瘦子。

  我看了眼吳靈，再瞄了眼古陌。

  兩人神色都很冷靜。古陌好像在側耳傾聽什麽，略顯心不在焉。

  我從兩人的臉上實在看不出端倪。

  但從瘦子臉上，我看出了百分百的相信。胖子臉上也有驚歎。

  這樣的話，應該能成吧？

  我心裡想著，忽然感覺到什麽，轉頭看過去。

  事務所的門關著，但門口出現了一個身影。

  戴棒球帽的老外抬頭衝我笑了笑，身上出現了一圈漣漪，模樣就從普通人變成了頭上長角的惡魔。

  我轉身面對它，警惕地盯著它的一舉一動。

  瘦子和胖子的驚呼聲卡在喉嚨裡，好像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雞鴨。

  我眼睛斜睨，瞧見古陌好整以暇，但稍微站直了身體，而吳靈則沒什麽動靜。我聽到吳靈沙沙的寫字聲還在繼續。

  “惡魔之書。”惡魔口吐人言，和之前一樣，標準的普通話，別說地方的口音了，連外國人的口音都沒有。只是，它說話的聲音好似呢喃，充滿了回憶。

  寫字聲沒有停下。

  惡魔笑了一聲，聲音中沒有多少譏諷，“別裝了，我知道這本書是假的。”

  我心中一驚，下意識看了眼瘦子。

  瘦子表情緊繃，眼睛則睜大了。

  惡魔沒有注意到我的小動作，對著吳靈繼續說道：“你也知道這是假的吧？是有其他手段？”

  惡魔說著，歪歪頭，視線掃過我們。

  我的心提了起來。

  瘦子的身體動了動，可能是已經意識到了什麽。

  “但是，沒有用呢。”惡魔收回視線，手一伸，手中出現了它那本古樸的筆記本，“真正的惡魔之書在這裡，你弄出再多花樣，只要我知道這一點，你就沒辦法用惡魔之書對付我。”

  沙沙的寫字聲停下來。

  我感覺到吳靈放下了筆，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你是誰？”吳靈問道。

  “不是達斯科·費力蘭多。”惡魔眨眨眼睛，又歎息道，“真是讓人懷念的名字。虧你能查到這個名字。有一點你弄錯了，達斯科曾是我最喜歡的惡魔。不然，我也不會選擇它的身體和行事方式了。”

  我聽著這話，覺得很不對勁。之前那個我沒捕捉到的念頭好像又冒了出來。這種感覺就像是聽了一首歌，都能跟著唱，卻死活想不起來歌名。

  “大巫師。”吳靈開口，三個字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從她口中擠出來。

  惡魔手一翻，微微欠身，手指翻飛間，好像做了什麽複雜的手勢。

  “很高興認識你，東方的巫師小姐。你給我送來的那位黑魔法師很有趣。這年頭，已經很難找到堅定的惡魔信徒了。這就是時代的變化了。這個時代已經容不下惡魔的信徒，那個可憐的小羊羔就這樣被時代的車輪給碾死了。”惡魔說話的語調變得奇怪，讓我有種在看經典譯製片的錯覺。

  “抹掉了自己的姓名，和自己操控的惡魔融為一體，成為一個惡魔。這就是你的選擇嗎？”吳靈問道。

  惡魔的笑容很人性化，“我選擇以這樣的方式永生，親眼目睹時代的變遷。為了永遠存活下去，我需要強大的靈魂來應對接下來的大災變。人類的生命太過脆弱了。明明有那麽強大的靈魂，卻和牲畜一樣簡單死去，你不覺得是一種遺憾嗎？尤其是像你，像他，像這位強大無比的鬼先生……”

  惡魔說著，轉頭看向了走廊。

  我轉頭看過去，只看到了走廊入口。但我感覺到了事務所內的陰氣變化。應該是葉青現身了。

  “成為我的夥伴，與我同行，你能做更多的事情。你的願望，我會為你實現。”惡魔再次欠身，好似優雅的紳士。

  “那不可能。”吳靈回答。

  惡魔的臉還衝著葉青，只是斜眼看了看吳靈，視線轉到了我的身上。

  “我能理解你們的想法。如果我生前遇到這樣一個人，一個驅魔師，或者用現在人的說法，一個超能力者，我也會心動，會想到很多看似可行的驚天計劃。可是，成為靈之後，看到了世界的真實，我就不再有這種想法了。”惡魔微笑，遊刃有余地反駁吳靈的話，“大災變即將到來，只有強者能活下去。能力的性質並不足以改變世界，甚至不能改變他自己的命運。射出的箭、打出去的子彈不可能回頭。就像是遠古時期的生物大滅絕。能活下來的只有強者和幸運者。沒有第三種可能。也沒有人能阻止。我們只能向前看，盡力活下去。”

  惡魔說著，攤開手，手臂微微一晃，“我看得出來，你們使用過我發明的那個魔法，想要逃過命運。你們都死過，應該是因為這個人的能力才得以復活。那個魔法還殘留在你們身上，可這樣是不夠的。不徹底變成另一種生命，你們就依然被命運扼住咽喉，生前死後都會戴著枷鎖。”

  我聽到現在，已經是越來越心驚，不由自主克制住了自己的呼吸。

  這個惡魔好像看穿了一切。它的身份和經歷讓人感到驚悚。

  我不禁看向了走廊，想要看到葉青。

  如果，當初那個大巫師能夠在抹掉自己姓名，抹去自己存在後，和惡魔結合，變成一個惡魔形象的靈，並永久存在下去，葉青呢？葉青現在是鬼，但說不定，他也能夠變成某種靈，變成更加自由和強大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