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蘇？”

  高蒙的聲音像是斷了線的風箏，悠悠地在風中飄，卻抓撓不著。此刻高蒙臉色比黎蘇還蒼白，雙眼中第一次露出不知所措和茫然無助。

  黎蘇將爪子在身後藏了藏，迎上哨兵的眸子，道：“是我乾的。”口氣就如同她新作了一道小菜，讓愛人品嘗。

  高蒙走過來，攬住她的肩，與她額頭相抵，“你教我拿你怎麽辦才好……”

  光沐阿瑟等人露出驚恐的顏色，想讓他們的殿下退後，不要靠近這個危險怪物。黎蘇隻覺得鼻頭和喉嚨都乾澀得發疼，苦笑道：“好想把他們綁起來抽一頓。”

  高蒙揉著她的衝天呆毛，“我會幫你教訓他們的。”

  光沐和阿瑟皮一麻，再不敢多說一句，乾脆縮牆角畫圈圈。

  第二軍團的人聚集而來，一副興師問罪的表情，第五軍團的人自然是要攔住他們的。就算黎蘇是幻獸，但在高蒙決定之前，這位還是他們的能源師，是他們的皇妃殿下。

  眼看兩邊就要打起來，弗洛德無語望蒼天，“高蒙，今天的事，你必須給個交代！”

  大敵當前，自己先內亂，這仗不打已經敗了。作為一個為阿茲蘭星系人類和平傾注一生心血的五星星將，在這種大是大非面前，弗洛德絕對不會允許高蒙犯下這種錯誤。

  高蒙將黎蘇往懷裡一拉，說道：“弗洛德星將，難道剛才的監控您沒看到嗎？是格雷先動手的！”

  弗洛德絕對沒想到高蒙會當眾頂撞自己，而且還是在人類和幻獸這種大是非面前站錯隊，他吹了吹胡子，喝道：“那也是黎蘇先傷了丹尼爾。”

  監控只是畫面監控，並不知道當時丹尼爾說過些什麽，即便是解析唇語也需要一些時間，眼下，在所有人都看到黎蘇對格雷等人施暴的全過程之後，加上她一身的獸紋，讓別人要忽視她幻獸的身份都不可能，哪裡還有心情去管丹尼爾說過些什麽，甚至腦補出丹尼爾不過是揭穿了一下她幻獸身份而已，她便惱羞成怒了。

  “我，相信她！”高蒙緊緊握住黎蘇的手，手指甚至毫不避諱地撫了撫她手背上的獸紋。

  弗洛德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就算高蒙想護黎蘇，也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引發眾怒，這對黎蘇並不見得是好事。

  “你難道不知道現在軍中都怎麽謠傳的嗎？”弗洛德乾脆走得近些，用只有他們三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他們說你為了拐帶黎蘇私奔才引得幻獸發起這場戰爭。不管這件事的真假，現在，軍心不穩，第二軍團跟第五軍團又不齊心，這仗已經沒法打了。”

  這位老上將也算是苦口婆心了，還意味深長地看了黎蘇一眼，如果黎蘇真的還愛著高蒙就不該讓他眾叛親離。

  黎蘇是獸皇，注定不能留在阿茲蘭星系，而高蒙是帝國的繼承人，為了帝國，他不能因為一隻幻獸而不顧人類的利益和安危。

  “你們都相信幻獸的目的僅此而已嗎？”高蒙不滿地看著這位上將。

  弗洛德翻白眼，不管實情如何，幻獸已經給了人類一個台階下，不必發動戰爭，他們就可以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站在人類利益和宇宙和諧的製高點上，將這個台階給下了。

  有些時候為了大局，犧牲小我是必須的。

  黎蘇反握著哨兵的手，深吸一口氣，“我有一個提議，投票吧，投票決定我的去留。”

  “黎蘇，你這是在自取其辱！”弗洛德吹胡子瞪眼。

  黎蘇笑得淡然，“從我記事以來，我就是以人類姿態活著，也自認為是個實實在在的人類。我所做的一切，也是希望人類能夠更強大，阿茲蘭星系能夠更美好。我隻想知道，我為之付出這麽多，是否值得。”投票，看看有多少人，是真真正正想讓我從這個世界消失的。

  投票通道第一時間打開，包括她上面說的那句話。沒人敢看她的眼神，默默地按下投票器。人在強大的威脅面前有些時候會激發潛能，但若是有一絲退路，卻也會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幻獸的聰明之處在於，它們丟給了這些本來決意拚死一戰的人一道曙光，一根救命稻草，讓他們心生僥幸。既然可以不必赴死，為何不能偷生？何況還有如此光明正大的理由。

  黎蘇只是一隻幻獸而已，她並不是人類，即便她為人類做出無法磨滅的巨大貢獻……

  看著投票數一方高漲，一方依然陷落在低谷，黎蘇的心涼了下來。

  “這就是你要保護的人類嗎？”一個聲音在心中冷幽幽地說道，“看清楚他們的懦弱和自私，他們，根本不值得你去付出！”

  那個聲音剛落下，留下她的票數動了，而且動的不是一星半點，是飛快的飆升，她的通訊儀響了起來，是紗織裡、是漢娜，是費洛，是墨菲，還有她曾經的未婚夫斯諾，還有黎哲，甚至有路德維上將，聯邦那些可愛的人們，一個個給她傳來信息，支持她，無論付出什麽代價，都會站在她一邊。

  高蒙走過來，在她額頭輕輕落下一吻，為她增加了一票，還有第五軍團的，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失敗了，最後的票數之差不到百張。

  黎蘇笑了，眼中含著淚，“我知道，就算背棄全人類，你和他們也會選擇我，這便足夠了！”手指輕輕地繞過高蒙的肩頭，嘴唇靠近，將一股甜膩的氣息哺進他口裡。高蒙還沒反應過來，便在這種美好中失去了知覺。

  “照顧好他。”黎蘇對光沐和阿瑟說。兩人誠惶誠恐地點點頭。

  拉斐爾拉住她，“你想做什麽？高蒙是絕對不允許的！”

  “親愛的，謝謝你一路的支持與陪伴，能夠認識你，是我的榮幸。我不會有事的，我只是做自己該做的事情而已。”

  走上城樓，黎蘇對所有的人宣布，“我接受這個結果。只是我有個條件，既然我是獸皇，那麽就該享受獸皇該有的禮儀。王獸和所有幻獸親自來皇宮迎接我回歸，其他人，在皇宮外排陣列隊，為我送行，這才不枉費我為人類的付出，也對得起我這個帝國皇妃的稱號！”

  這個妥協簡單得令人驚訝，誰都沒有說話。

  黎蘇看著上空，幻獸的戰艦尚在，帝都之外，幻獸的軍團也還在，她本來為人類建造了最堅固的堡壘，此刻卻因為幻獸的入侵變得岌岌可危，若真打起來，人類勝利的希望其實並不大。

  過了許久，上面傳來消息，它們同意。但人類這邊卻覺得不太妥當，這不是要引狼入室嗎？兩位星將甚至來商量，幻獸入城，不是將自己的要害放進了對方手中嗎？

  黎蘇不以為然，“如若不這樣，又如何能將它們騙得下來？”在人類看來，這是黎蘇被背棄後惱羞成怒，要對人類出手，在幻獸看來，正中下懷，它們正愁無法攻破帝都這座堡壘，黎蘇絕對是故意要引狼入室。

  原本人類不該同意，可在很多“人”故意慫恿下，竟然達成了一致意見，克裡克和弗洛德都懵逼了。

  “你們該不會認為幻獸只是想收割我一條性命而已吧？”黎蘇不無諷刺地看著這兩位星將。

  她從來只是個小女人，沒有那些熱血的大無畏精神，被犧牲還要大義凌然欣然赴死，她有怨氣，從來也不憋著。

  兩位星將臉色瞬間難看得像是吃了翔。

  他們當然預料到幻獸有後招，但先解決兵患，再慢慢來處理後患，他們勝算更大，不是嗎？

  在高蒙沉睡的那天，特斯拉線圈鑄就的堅固堡壘被打開，外面的幻獸肆無忌憚地湧入，那艘奇怪的戰艦也降落在皇宮外寬敞的廣場上，王獸化作兩米來高的人形生物，穿著白袍，看起來道貌岸然，還真有點高級文明人的模樣。

  黎蘇站在宮殿前的台階上，陪伴左右的是今野陛下和薇薇安皇后，這兩位由始至終都是站在她一邊的，即便她的身份暴露。這讓黎蘇很是安慰。

  迦南說，你這樣做高蒙不會原諒你的。

  洛溪說，雖然我尊重你的選擇，但是，我們更想你能夠留下來。

  黎蘇對他們眯眼笑道：“別在它們的戰艦上動手腳，很容易被發現的，屆時，便給了它們進攻人類的口實。”

  洛溪輕咳一聲，看了拉斐爾一眼，表示，他盡力了。以人類如今的文明程度，的確還不足以跟幻獸的科技一爭高下。

  黎蘇最後衝薇薇安皇后點點頭，薇薇安給她一個明了的眼神，她獨自一人走上廣場，在離王獸三米左右停下，王獸一雙眼睛像是粘在她身上一般，貪婪、嗜血，想一口將她吞下的迫切，毫不掩飾地衝刷過來。

  “我沒猜錯的話，你此刻就想將我吸食殆盡。只是，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獸皇的血脈，不是你區區一隻王獸就能夠消化的！”

  王獸舔了舔嘴角，不以為然，“放心，你死之後，我會替你報仇的！這些背叛你的人類，一個都別想活下去！你可滿意？”

  黎蘇陰測測地笑了，“甚是滿意，只不過……”她突然頓了一下，看向四周，“你還記得鳶尾星嗎？可知道當年藍斯是如何剿滅一隻王獸和它的附庸的？”

  話音未落，一滴血砸在地板上，迅速浸入土地。

  黎蘇抬起手，手掌血流如注，她眼中含著笑，巨大的六芒星陣在她腳下開啟。王獸先是嚇了一跳，再看這六芒星陣，根本不具任何威力，不由得仰天長嘯，鄙視道：“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想學藍斯那一套，要知道，能學會的人微乎其微，你一沒人教導，二沒藍斯一樣的能力天賦更沒有血統純正的藍衛軍輔佐，如何啟動得了六芒星！簡直天真！”

  “你想多了，我還不至於如此自不量力，我的目的只是……”黎蘇眯著眼看向四周，黑色開始熏染這片土地，夏伊說得沒錯，獸皇的血的確能夠讓這個能量場瞬間增強數十倍。她也早該想到，她能吸收這樣的能量場，便能夠釋放給它們使用，而媒介便是血液和精神力，就如當初亞倫對她做的那樣，用血液和精神力，以生命為代價，換取巨大的能量。

  “你，到底在做什麽？”王獸終於露出不確定的恐慌。

  “我製造不出藍斯的六芒星陣，並不代表無法絞殺幻獸！你看！”黎蘇指著遠方，幻獸的軍團被這樣的能量場禁錮，渾身發軟，有士兵揮舞著能量劍，對他們發起猛烈攻擊。而潛藏在人類中被幻獸侵蝕的奸細終於不堪能量的吸食，變了身，卻被他們的同伴迅速絞殺。

  傷勢未曾痊愈的格雷此刻正扶著自己的兄長，丹尼爾臉色蒼白，身體已感受到黑晶的能量便像是有針芒鑽入毛孔，隨著血液遊遍四肢百骸，痛苦得他無法言喻。

  “丹尼爾，你怎麽了？”

  丹尼爾雙眸漸漸泛上血紅，一把推開格雷，“滾開，否則，我會殺了你的！”

  格雷愣了愣，看著獸紋爬上丹尼爾的手背臉頰，猙獰無比，即便他沒有變身，但再瞎也看得出，他已經不是完整的人類。

  “原來，黎蘇說的是真的……”

  “所以，你要殺了我嗎？”丹尼爾瞪著自己的弟弟，格雷手裡捏著能量劍，卻無法動手。

  整個戰場出現一邊倒的趨勢，王獸氣急敗壞，“你以為這樣，你就逃得掉？”

  巨大的爪子擊向黎蘇。失血過多又盡力撐住六芒星陣的黎蘇被拋出很遠，重重摔在地上，她甚至聽到了骨頭斷裂聲，薇薇安等人臉色大變，上前護她，人還未到，卻見她已經站了起來，恐怖嗜血的氣息撲面而來，壓製得他們動彈不得。

  那一刹那，黎蘇的意識被奪取，身上黑紫色的獸紋慢慢被銀紫取代，她的眼眸頭髮隨之變色，身上暴戾之氣暴漲，嘴角邪魅一笑，一個健步上前，王獸在她的利爪下被生生斬斷一截胳膊。

  迦南、洛溪掙扎著上前，眼前一花，黎蘇的指甲已經穿過王獸的胸口，輕輕一捏，王獸一聲哀嚎，化為黑色雪花飄散開來。整個對戰甚至不到一分鍾就結束了。

  “黎蘇！”高蒙跌跌撞撞奔過來，黎蘇回頭，眼中哪裡還有往日的溫情，那眼神仿佛根本不認識他。巨大的能量漩渦猶如颶風卷過漆黑大地，將要靠近的人甩了出去，幻獸的靈魂磁場被攪碎，屍體化為黑雪，紛紛揚揚飄落一地。

  所有人茫然地看著天幕，黑雪遮擋了視線，他們什麽都看不清楚，只知道與他們廝殺的幻獸消失了。

  這樣的颶風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冰冷徹骨，黑氣森森。待風停樹靜，黎蘇的身體綿軟地倒地。哨兵一個健步衝過去，卻撲了個空。

  一台神獸機甲將人小心翼翼地抱起，鄙睨著地上的人類，說道：“你們欠她的，總有一天我會討回來。”說罷，抱著人，飛入不知何時出現的鳶尾號中。

  鳶尾花開花閉，偌大的戰艦一閃，便消失在宇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