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4章 暗中疑雲
慧塵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師祖他,在很久以前就自封了。」
「自封?」梁言眉頭一挑。
這話聽著耳熟,怎麼和當年狂祖一樣?
慧塵深吸了一口氣,悠悠道:「此事說來話長,簡單點說,就是當年師祖發大宏願,要肅清輪迴界的汙穢,修補輪迴,卻在關鍵時刻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導致身受重傷,無法恢復,不得不封印自身,陷入長久的沉睡。」
「修補輪迴?被人背叛?」
梁言眼角微跳,心中在瞬間推演無數,隱隱猜到了什麼。
只不過,他見慧塵神色痛苦,也就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喝了一口酒,嘆道:「原來如此————曇祖自封,苦洲內部又出叛徒,這一切的重擔,終究還是要壓在老師身上。」
兩人沉默了片刻,梁言繼續道:「老師,既然知道有人在這屆龍華法會上圖謀不軌,您打算如何應對?」
慧塵道:「我早已在暗中做了布置,現在要做的就是引蛇出洞,讓他主動暴露自己,我再以雷霆手段清理門戶!」
梁言沉吟道:「這叛徒很可能對佛子出手,那些佛子雖然佛法精深,但自身修為卻是淺薄,叛徒若有聖境修為,只需一個念頭,這些佛子都灰飛煙滅了。」
慧塵微微一笑:「這個倒不必擔心,自釋道祖師飛升之後,龍華法會已開了無數屆,自然有手段保證各國佛子的安全。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佛門印記,在龍華山受到保護,就算是聖人,一般的手段也無法傷到他們。當然,如果這叛徒主動現身擊殺某個佛子,還是有可能成功的,但這樣一來他就會暴露自己,為師會立刻出手將他擊殺,其他佛子也就安全了。」
梁言聽後,心念轉動,問道:「老師,請問這龍華法會持續多久,共有幾輪?」
慧塵答道:「辯法共分五輪,為期一月。前面四輪分散在龍華山外圍各峰,最後選出百位精英佛子,齊聚「求真峰」進行最後一輪辯論。」
梁言指尖輕敲桌面,沉吟道:「前面四輪佛子分散在各地,而且佛法領悟參差不齊,那叛徒應該不會現身,否則他暴露自己擊殺某個佛子,以一換一,這買賣虧大了,大概率是不會做的。嗯————如此看來,最危險的時刻應該是辯法決賽,屆時百位精英佛子齊聚一堂,若是叛徒選擇此時發難,就算你們出手將其斬殺,那也為時已晚了。」
「不錯!」
慧塵微微點頭,「這一點我也想到了,所以最後一輪辯法選在求真峰」,那裡有祖師留下的防禦法陣,屆時讓所有晉級的佛子都在法陣中論道,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在短時間擊破————」
頓了頓,又補充道:「為師不信任四國國主,所以這控制法陣的中樞我親自帶在身
上,這樣就不怕有人暗中搞鬼了。」
梁言聽了他的布置,心中放心不少,但還是蹙眉道:「老師布防得當,這件事情便穩了七成。然而,敵在暗,我們在明,終究是被動接招,敵人還有可乘之機的。」
「你說的不錯————」
慧塵嘆了口氣:「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暗中探查,在幾座山峰的峰底發現了一些奇特的紋路。我猜測可能是某種陣法,本想順藤摸瓜,奈何背後之人隱藏極深,實在是找不到他的破綻。」
梁言心中一動,問道:「是什麼樣的紋路,老師可否帶我去看看?」
「當然可以。」慧塵呵呵一笑。
現在整個龍華山,他最信任的人就是梁言了。
當下起身,帶著梁言走出了木屋。
院中,蓮心已經停止了打坐,此時正捧著一卷佛經細細研讀。
他是到了物我兩忘的狀態,眉毛不經意的跳動,對於從身旁走過的兩人半點反應也無。
「蓮心倒是轉了性子。」梁言看得嘖嘖稱奇。
慧塵在前引路,梁言跟在後面,兩人踏著山間碎石小徑緩步而行。
龍華山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得兩旁古松輕輕搖曳,月光從枝葉間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駁碎影。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繞過幾座偏峰,前方出現一座孤峰。
此峰不高,形如臥牛,山體灰褐,石質粗糙,既無奇花異草,也無飛瀑流泉,看著平平無奇。
「就是這裡。」慧塵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梁言,「這峰叫臥牛峰,不在辯法之列,平日裡無人會來。」
說話的同時,雙手結印,接連打出數道法訣。
每次法訣打出,虛空中便盪開一圈漣漪,數道漣漪交織重疊,漸漸凝成一層透明的結界,將整座臥牛峰籠罩其中。
梁言能感覺到,這層結界徹底隔絕了氣機,從外面看,此地與尋常山石無異。
做完這一切,慧塵蹲下身去,伸手抓住山腳一塊凸出的石頭。
那石頭不過海碗大小,看著毫不起眼,可他五指一扣,輕輕一抬,竟將整座臥牛峰抬了起來,離地三尺有餘!
「你看!」慧塵指了指山底。
梁言凝神望去,只見山峰地基之下,有一層淡淡的禁製。
那禁製薄如蟬翼,色作青灰,若不細看,與尋常山石泥土無異。禁製表面有淡淡的符文流轉,時隱時現,如遊魚潛底。
他運起法目,瞳孔中泛起一層淡淡金芒,透過那層禁製往裡瞧。
這一看,梁言便皺起了眉頭。
只見禁製下方,密密麻麻刻著無數紋路,如蛛網般交錯縱橫。
這些紋路深淺不一,有的粗如兒臂,有的細若髮絲,顏色也不盡相同,赤紅、暗金、
青碧、灰白————各色線條彼此勾連纏繞,看似雜亂無章,細看又隱隱透著某種規律。
更讓梁言在意的是,這些紋路的核心處,有一小片區域格外幽深,即便以他的法目也看不透,只能隱約感知到一股極淡的氣息從中滲出。
「可認得這些紋路?」慧塵問道。
梁言凝神看了片刻,微微搖頭。
他如今的見識已今非昔比,東韻靈洲無量氣劫中,他與道、儒、香三脈的頂尖人物都交過手,對三家的功法源流、符籙陣紋也都有了相當程度的了解。
可眼前這些紋路,非儒非道,也不屬於香脈中的任何一支。
「弟子看不出來。」梁言直言道:「這些紋路雜亂無章,不像是已知的任何一脈傳承。有些地方像是上古符文,有些卻更像是臨時拚湊出來的————但整體看又自成體系,確實古怪。」
慧塵見他也不認識,倒也沒在意,笑道:「無妨。不管這些紋路是什麼來頭,為師已暗中在附近布下反製的手段。只要有人敢引動此陣,為師立刻就能察覺,屆時以雷霆之勢將其鎮壓便是。」
他說得輕鬆,梁言卻沒有立刻應聲。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些紋路,方才推演天機,果然又是一片混沌,因果線被人攪得亂七八糟,根本算不出任何有用的東西。
很明顯,有人刻意遮掩了天機!
他又看向那些紋路深處的幽暗區域,凝神感應了片刻,心底忽然一跳。
輪迴之力!
雖然這股氣息極淡,幾乎微不可察,但梁言本就對輪迴之力十分熟悉,再加上他斬去道痕之後,靈覺比從前敏銳了何止十倍?
所以他絕不會認錯,那幽暗處透出的氣息,確確實實帶著一絲輪迴界特有的味道。
梁言緩緩收回目光,面色不變,心中卻已翻湧起來。
此事絕不簡單!
能在龍華山腳下布置這種東西的人,必須是佛門內部的高層,而且是對輪迴界有所了解的絕頂高手。
而能讓自己推演不出來,背後必有人祖乾預!
慧塵雖然實力大進,又有反製手段,但若對方真與輪迴界有關聯,那變數可就太大了一他此行原本隻想看看慧塵和蓮心,然後借道苦洲前往魔族,去見無心。可現在事情有變,他不能就這麼走了。
龍華法會也就一個月,耽誤這一個月,對行程影響不大。
萬一這一個月裡出了什麼變故,有他在,起碼能保證慧塵的安全————
短短片刻,梁言心念電轉,最終決定留下來幫助老師。
他微微一笑,對慧塵道:「老師思慮周全,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弟子也想留下來看看,到底是哪個叛徒如此大膽!」
慧塵聽了,哈哈一笑,左手一松,那座臥牛峰緩緩落下,重新與地基合攏,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好!你我師徒合力,便如定海神針,不管這背後有什麼陰謀,都掀不起浪花來!」
梁言笑著點頭。
「走,回去喝酒!」慧塵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便往來路走去。
梁言跟在後面,兩人踏著月色原路返回。
月已偏西,清輝灑在山道上,將一高一矮兩道人影拉長。
腳步聲不急不緩,漸漸遠去。
身後,那座孤零零的臥牛峰靜臥在夜色裡,和周圍的山巒並無二致。
只是山底深處,那些幽幽暗暗的紋路還在無聲無息地流轉著,如一張沉在水底的蛛網,靜靜地等候著什麼————
一夜時間,轉瞬即過。
第二日,天光未亮,三聲鐘響從遠處傳來。
那鐘聲渾厚悠長,一響過後,餘韻尚未散盡,第二響又起。三響連作,整個龍華山都在這鐘聲裡甦醒過來。
梁言在室內盤膝打坐,聽得古鐘之聲,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起身推門而出,山間晨霧正濃,風中帶來一縷古老寺廟的檀香。
院中石桌上,不知何時擺了一壺茶,兩隻粗陶杯。
慧塵與蓮心相對而坐,這一老一少誰也不說話,隻望著遠處翻湧的霧海,悠閒淡然,根本不像是大賽在即的樣子。
梁言走過去,在石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碗茶。
茶水入喉微苦,回甘卻綿長,便如這苦洲大地一般,需要細品。
「你倒是沉得住氣。」梁言看了蓮心一眼。
蓮心笑了笑:「辯法論經,又不是上陣殺敵,有什麼沉不住氣的。再說了,若為辯法而論經,先天便落了下乘。」
慧塵呷了一口茶,也不說話,隻眯著眼看那雲霧在山腰翻滾。
梁言暗暗點頭,看來蓮心這一世果然有靈性。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山道上漸漸有了人聲。腳步聲、低語聲,間或還有幾聲輕笑,從遠處傳來。
慧塵這才放下茶盞,起身道:「走吧。」
三人出了小院,沿山道而下。
一路上遇到的佛修越來越多,有身披大紅袈裟的老僧,有背著竹簍的年輕比丘,有赤足踏露的苦行尼,人人臉色沉靜,步履從容。
偶爾有人認出慧塵,遠遠地合十行禮,慧塵隻微微頷首,並不多言。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座三岔巨峰。
那山峰從半腰處一分為三,如三根手指朝天並立,故而得名「三指峰」。
三指之間各有一片天然石台,大小不一,最大的可容千人,最小的也能站下數百。
此時石台上已經聚滿了人。
梁言粗略掃了一眼,應該有數千之眾。
這些佛子來自四大佛國,衣飾各不相同。無量光佛國的僧人多穿明黃僧袍,蓮華寶生國尚白,婆娑淨土國偏青,琉璃藥師國則是灰青色。
四色僧衣錯落交織,遠遠看去,倒是陣營分明。
石台正中央立著一面石碑,碑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經文,字跡古樸,隱有佛光流轉。
那是辯法的題目所在,每輪辯法之前,由主事僧人從碑上隨機擇取一段經文,眾佛子圍繞此經展開辯論。
梁言跟著慧塵在石台一角站定。
蓮心則徑直走向碑前,去領自己的辯法簽牌。
他今日穿的也是一身淡青色僧衣,袖口繡著婆娑淨土的雲紋,走在人群中並不顯眼。
就在這時,人群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梁言循聲望去,只見石台東側,一位身披明黃袈裟的老僧正緩步登上高台。
那老僧身形高大,顴骨高聳,一雙眼窩深陷,瞳仁卻亮得驚人,如兩盞金燈嵌在眼眶裡。
他左手托著一隻紫金缽盂,缽中盛滿清水,水面無風自動,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竟似有萬千佛魚在水下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