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準聽得微微一怔。

  風林道人看樣子頂多元嬰期的修為，而這六祖真人則絕對是在分神期以上，兩人這實力差距不是一般大，居然還是同輩。

  六祖真人卻沒理睬風林道人，忽然訝道：“此陣不僅有我上真派所有恥法之形，更有數多未知之衍化陣形，非常之微妙，到底是何陣法？”

  葉準頓知他是剛剛到這，顯然並沒有聽到和看到之前這裡發生的一切。

  風林道人忙道：“此是三十三天如意陣……”

  六祖真人臉色微變，失聲道：“竟是此陣！”

  聽他意思，似是聽過這陣法名號，風林道人不由一愣，旋即眼中又湧難以壓下的妒色。

  葉準把這一切全收在眼內，不動聲色地道：“你又是何人？”

  六祖真人這才轉頭看向他，眼中露出奇色：“此陣連本真人也是耳聞而已，風林師兄絕無能耐可布設，難道這是你布的？”

  葉準聽出他話中對風林道人這“師兄”的輕視，正要說話，驀地生出異感。

  旋即明白怎麽回事。

  六祖真人正以神識掃視他體內狀況。

  要是平時，葉準還可能擔心被識破，但此時他元氣盡耗，修為全失，對方再厲害也休想能看出端倪來，他反而夷然不懼，淡淡地道：“本派規矩何時如此大亂，區區晚輩弟子，竟敢隨意以神識探察長輩！”

  六祖真人顯然沒想到他竟能察覺自己的神識，微露愕色，神識已收了回去。

  風林道人留神腳下陣法，從空中掠飛過去，落在六祖真人旁邊，向他低聲說起之前的事由。

  葉準再不理他們，一伸手，把插在陣眼中的長劍拔了出來，交給止心，讓她將劍還回去。

  後者怔了片刻，看著周圍陣法，一時猶豫起來。

  連風林道人都在這陣裡吃了虧，自己修為不夠，不知道是否能穿過陣法把劍送回去。

  葉準看出她的疑慮，笑道：“不必擔心，陣眼已破，此陣已毀。”

  止心這才放心下來，試著走了幾步，果然沒有任何陣法發動的痕跡，她才大膽地走了過去，將長劍還給了風林道人。

  那邊六祖真人聽完一切，眼中射出精芒，道：“掌門忽然令我下山迎客，想必就是這位……‘前輩’了。請隨我來，掌門已在等候。”

  在場所有人均是一愣。

  葉準差點要脫口而出，問夏如命怎麽知道他會上來找他，幸好及時收嘴。

  真要問出來，豈非顯得他這祖師級的“前輩”沒水平？

  但六祖真人話出了口，卻沒有動身的意思，仍緊緊盯著他。

  葉準心中暗懍。

  這家夥在等什麽？
  片刻後，他猛地醒悟過來，表面上哈哈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我就知道瞞不過他。觀神八要可洞察天地萬物，我之到來，自也瞞不過他。”

  果然，這話一出，六祖真人露出少許釋然神色，微微頷首道：“請。”

  葉準心裡叫著糟糕，但卻無計可施，隻得踏步而去。

  這下好了！

  原本只是想找機會離開，沒想到不但沒找到機會，反而把自己送到了越來越強的對手手裡！

  更麻煩的是，他原本想要救玉青顏，現在她逃跑失敗，想救她更是難如登天，到底該怎辦才好？

  過了盤雲坪，到了葉準曾經在上面受過罪的盤山台階，但上面的尖刺卻已經不見。但他毫無心情關心這個，一邊裝作若無其事地和六祖真人向上去，一邊不斷思考著脫身的辦法。

  對方修為比他高太多，要從他手上逃走，必須是最佳機會。

  因為光脫離六祖真人的監視還不夠，更重要的是逃走後如何擺脫其追蹤，擁有神識的後者要在這孤島上找個人太輕松了。

  假如還有元氣，大可以用遁隱式，連魂體也能隱藏起來，六祖真人修為雖高，卻也未必能識破，但現在顯然不可行。

  一路上六祖真人並不言語，更增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

  葉準正滿心苦惱時，驀地一震停步，霍然抬頭上望。

  此時兩人正在盤山台階中段，上方遠處竟有一朵紅雲盤在空中，有如染血般，透出駭人的異力。

  雲間隱見閃電掠擊，雷聲隱隱傳來，一股讓葉準不安的氣息，湧入他心間。

  六祖真人忽然冷冷道：“閣下既然自稱本派祖師，當知此為何陣？”

  葉準醒過神來，心知自己被那朵奇雲的可怕所驚，神態被這修為高深的道士看在眼內，所以試探他來著。他腦中迅速閃過曾經翻閱過的上真派各種典藉，微微一笑，道：“陣？呵……”再次抬步，繼續向上而行。

  六祖真人被他後面的笑聲弄得有點尷尬，他原本是故意設了個陷阱，試探葉準的真假，但看這意思，顯然葉準已然識破了他。他輕咳一聲，道：“偶有失口，請勿見怪，但閣下仍沒說明那是什麽。”

  葉準神態悠然，邊行邊道：“已有百年不見此寶，想不到竟是在今日重逢。本派鎮派四寶之一的‘瑞雲天降’，當年乃是我隨身之物，呵……真是世事無常，夏如命看來今次是遇上麻煩了，否則豈會輕用此寶？”

  六祖真人頓時肅然起敬，聲音也客氣許多：“尊駕見識非凡，六祖佩服。”

  要知道“瑞雲天降”乃是罕有動用的派中至寶，就算本派弟子，也多有不識，眼前這“年輕人”能識得出來，足見其識見不凡。

  葉準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說這麽客氣，你仍是不能相信我之身份？”

  六祖真人轉目看向他處，道：“是真是假，掌門一辨即知。雖然道無師伯的事，派中一向諱莫如深，但六祖有幸，曾聽掌門提過。他與道無師伯的師父有不少情誼。”

  葉準聽得後背發涼。

  這事確實是自己失誤，當時為避免殺身之禍，所以扯了這身份來用，但當時哪想得到真會見到夏如命？
  倒不是因為這身份有假，事實上這身份乃是他自上真派秘錄中拿來用的，確實是道無真人的師尊，但問題是他葉準形貌與真正的“天啟真人”完全不同，遇上見過天啟真人的夏如命，還不立馬被識破？

  這下是真的糟了！
  苦惱中兩人一路而行，不知道走了多久，葉準也無心觀賞沿途路景，不斷思索可行的應對之策。正想得頭也大時，六祖真人忽然道：“到了。”

  葉準回過神來，抬眼看去，卻是已到一處平台上，近千平的面積上是一幢幢雅致的院落，原本布置清雅，只可惜遭受戰火洗禮，此時大多院落已經崩毀，殘牆斷壁到處都是，血腥味直撲鼻中。

  原本是人間仙境，現在卻成修羅地獄。

  此處和下面盤雲坪一般，不知道死過多少人，才有如此濃重的血腥之氣。

  這裡已經快到正山峰頂，前面立著一塊大碑，刻著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緣疏靜庭。

  但此時這處沒半條人影存在，到處靜悄悄的。

  葉準錯愕道：“人呢？”

  六祖真人客氣中帶點冷漠地道：“掌門此時仍在峰頂的流蹤仙榭，主持瑞雲天降。不過他知尊駕要到，不時便會分身來見，請在此處稍等。”說完一閃身，竟然離開了。

  葉準頭皮發麻，但表面上仍裝作若無其事，看清環境，抬腳朝著緣疏靜庭的另一端走去。

  對方是否真的離開他不知道，他隻知通預巫眼傳來強烈的警示感，令他不敢趁著現在這機會逃走。

  更何況剛才一上到這裡，他就感覺到一股神識已鎖定了他，雖然陌生，但此時在這裡有這能為的，想必只有上真派掌門夏如命。

  對方是在試探自己，現在絕不能逃。

  上方至少二百多米外，才是正山最高峰，那裡有雲流蹤獨居的流蹤仙榭，而那朵紅雲此時正浮在那處上方。

  很顯然，青雲宗最後的“殘黨”，就在那處。

  瑞雲天降乃是上真派一項傳下來的至寶，自建派伊始就已經存在，乃是極為強力的法寶，整個上真派無人能獨力發動此寶，威力無窮。

  但反過來說，需要動用此寶，看來上面情況棘手。

  走到緣疏靜庭的中間，葉準忽然一愣。

  不遠處，一條孤零零的人影站在那，默默地看著他葉準。

  葉準雙眼慢慢睜大，差點要叫出來。

  不是別人，赫然是凝仙！

  但卻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魂體！

  一念閃過心間。

  她居然死了……

  但死後能保留魂體在這，她的修為確實不凡，難道也懂得魂修之術？
  葉準心中湧起複雜之極的情緒。

  他和凝仙之間原本有怨無恩，但在噬真惡獄裡時，他因禍得福，得到了相當的提升，因此對她的仇恨並不強烈。眼下凝仙只剩魂體，假如他不伸出援手，她的魂體遲早會消失。

  到底要不要救她？
  猶豫半晌，葉準忽然醒悟過來，不由一拍腦袋。

  靠！
  我在這為難個蛋啊！

  現在元氣盡失，魂力也沒法從情運兩門轉化為元氣，煙羅心法根本不能運轉，就算想救她，也沒法把她送入無盡元氣空間！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煞氣的男子聲音忽然響起：“此女已亡半月，仍可留魂不散，實為罕見。”

  葉準一震，目光從凝仙魂體處移開，看向她後方。

  一條高瘦身影慢慢出現，最初只是陰影和輪廓，但很快現出形貌。

  一身泥黃鑲金邊的道袍，頭上以簪束髻，背後一柄無鞘長劍，輕抬的右手拿著一把白絲拂塵，冷峻的面容上一對深邃之極的眼睛透出無上智慧，似將一切均可看透。

  只看一眼，葉準就生出奇異感覺。

  此人和雲流蹤乃是截然不同的面容，但卻透出相似的氣質，令他敢斷定兩人修為在一個水準。

  返樸歸真。

  不透懾人之氣，不顯嚇人之勢，氣斂神收，抱元歸一。

  始得大成。

  這才是真正的高手！

  夏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