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準一愣。

  他還以為她拿這些果子來，是當他的“牢飯”，難道不是？

  回心一想，這洞裡除了自己再沒他人，這女人多半是被他拒絕，面子掛不下，故意這麽說來著。

  嘩啦！

  一聲水破浪飛聲中，葉準大驚，轉頭看去，只見一條黑黑的身影，從潭邊冒出頭來，匍匐在地，艱難地爬到那幾顆果子旁，一張嘴，囫圇兩口，把幾顆果子全吞了下去，旋即一調頭，爬回水潭中，消失不見。

  葉準完全驚呆了。

  凝仙的聲音響起：“每七日喂養這條惡魂，乃是慣例，這些果子是它的食物。至於你，能活則活，不能活，則死罷！”

  葉準一震回神，霍然看她，顫聲道：“剛才那……那是什麽？”

  凝仙淡淡地道：“蓬仙島冤沉之魂，極惡之氣所化。”

  葉準一呆，旋即失聲叫道：“那明明是個人！”

  他絕對沒看錯，四肢加腦袋，雖然眼睛緊閉，渾身黑得幾乎看不到，而且一直是爬行姿態，但體征絕對是人！
  不過也只能從外表來判斷，皆因他的靈識，竟然完全無法察覺到那“人”，即使是相距如此之近的距離，當然更沒法確認其體內情況。

  凝仙原本想要離開，但一聽這句，立時停下動作，轉頭看他，聲音有點異常起來：“在你眼中，惡魂原來是‘人’麽？”

  葉準怔了一下，有點遲疑起來。

  畢竟不能確認其身體內部，只能看到外部情況，確實沒法肯定那真是個“人”。

  但看其動作外形，要說那不是人，他又怎能相信？

  凝仙似乎對這產生了渾厚興趣，道：“在你眼中，它究竟是怎樣的形狀？”

  葉準脫口道：“廢話！這麽明顯的人體，你眼瞎了看不到？”

  哪知道凝仙雙眸露出異色，道：“在我眼中，它乃是黑色的大蛇；但在我神識之中，它只是一團渾沌惡氣，專噬真元。”

  葉準聽得一呆。

  她的眼中？這話什麽意思？大蛇？蛇跟那家夥造型差了十萬八千裡好嗎！
  凝仙喃喃道：“肉眼受塵世之見所蒙蔽，所觀即所思，視之為‘人形’，那在你心中，必然以‘人’為最重要之物。醫生，呵呵，看來你確實是一個真正的醫生。”

  葉準聽得雲裡霧裡，不知所雲，雙眉深鎖起來。

  她瘋了嗎？在這胡說個什麽？
  凝仙忽然轉身，淡淡地道：“我說了，惡魂是極惡之氣，原本並沒有任何形體狀態，任何人眼中所見的狀態，是由於自身的觀念，給它形成的假象而已。只可惜你的感覺雖然敏銳，但仍遠沒到‘分神’境界，無法看破真相。你心中以人為重，自然將它看作是人；我心中現在以蛇為要，自然化它形狀為蛇。”

  葉準聽得驚異無比。

  世上竟然還有這種東西？

  但他隨即冷哼道：“哼，突然這麽好心跟我講解？”

  凝仙悠然道：“因為我很想看著它在你眼中的形態變化，因為那等於你自身心境的變化。現在你心中隻存醫者之念，醫者以人為重，所以它還是‘人’。但當你在這洞裡呆得越久，想法就會越來越陰暗狠毒，那時它的形態，就會由人變化為你最憎恨厭惡的醜陋之物，你的心有多醜，它就會有多醜！”

  葉準這下是真的聽傻了。

  這也行？
  凝仙忽地輕笑了一聲：“現在我是真的期望你能好好活下去，直到你眼中惡魂的形態變得極醜惡之時呢。”身影翩然輕躍，如同天外飛仙般飛起，轉眼已消失在洞口外。

  潭下的黑氣始終沒出現去追她。

  葉準仰頭看著上方，呆了好一會兒，才把目光移下來，落在水潭上，心裡竟一陣暗驚。

  難道真的會變？

  回想剛才所見的身影，雖然是人形，但黑得要命，渾身又是光禿禿的半根毛發都沒有，已然相當難看。要是還會變醜，那得多醜？

  旋即一咬牙。

  絕不可能！

  你想看著老子在這崩潰是吧？老子偏不！什麽金丹才能離開，我偏要現在就衝出去，七天之後你到這時，看著空空山洞，氣死你活該！

  七天后，噬真惡獄內。

  凝仙一如以往，一襲白紗裙衣覆體，玉容遮掩，現身在噬真惡獄內。

  轉頭看看盤膝坐在洞壁邊的葉準，她濙淡地道：“看來仍沒放棄離開。”

  葉準睜眼看她，眼內全是怒火。

  七天時間裡，他用盡任何辦法，除了本身元氣之外，符訣陣法均嘗試過，但卻沒半點用。一如以前，每次次衝到半途，就會被那團黑氣給纏上，落回洞底。

  好在它只要靠近洞底就會離開他身體，否則要是一直糾纏的話，他絕無能力抵抗，搞不好元門真要被毀掉，修為全失。

  隨著被黑氣糾纏的次數增多，元門處的震蕩越來越厲害，他也不敢再輕易嘗試脫逃。以前一天之中至少要嘗試五六次，但後來次數不斷減少，昨天他竟一整天也沒敢嘗試，把心神完全放在重新穩固元門上。

  此時看到凝仙，他恨不得把她拿根鏈子鎖在這裡，讓她自己也嘗嘗那滋味。

  “你以為我沒在這裡呆過？”凝仙像看透他想法似地道，“惡魂的厲害，我比誰都清楚。但惡魂的弱點，我也比誰都了解。”

  “哼！”葉準連話都懶得跟她說。

  凝仙凝視他片刻，忽然道：“我要喂食了，現在在你眼中，惡魂是否仍是個‘人’呢？”

  葉準一震。

  不會真的變了吧？
  凝仙將手上籃子裡的鮮果放到潭邊，不多時，嘩啦一聲，那黑黑的身影再次從中中穿了出來，爬到了岸上。

  葉準一眼看去，登時臉都青了。

  凝仙哪會放過他任何表情？眼角微揚，露出少許笑意：“自己所思所想，原來竟然如此醜惡，這令你震驚了嗎？”

  葉準呆看著潭邊的黑色身影，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或者該說他根本沒注意凝仙說了什麽。

  皆因此時眼中所見，確實和上次有所變化，原本那人影像是普通人在陰暗處呆得太久渾身毛發脫得一根不剩，光禿禿的難看之極，而且雙眼緊閉。但此時眼中所見，它雖然仍閉著眼，但頭上似乎長出了點毛發，像是頭髮一般！
  這怎麽回事？

  這形象比以前要好看多了啊！

  那“惡魂”吞下鮮果，再次轉身回到水潭內，消失不見。

  凝仙悠然道：“七天后我會再來，希望那時你仍沒崩潰。”一轉身，掠飛上去，消失在洞口外。

  葉準這才站起身，走到潭邊，念頭一轉，身形一縱，撲進水潭內，濺起漫天水花。

  這處雖然陰暗，但水潭卻相當清澈，就憑肉眼，也能看到不遠的范圍。葉準被潭水冰寒之意刺激，忙元氣運轉，一邊抵禦元氣同，一邊朝下面潛去。

  來這這麽多天，他才第一次興起下去找找看的念頭，說不定那裡會有出口。

  哪知道一路下潛，不知道潛了多久，撐著他呼吸和體溫的元氣也消耗大半再不上去就永遠也沒法再上去時，他仍沒潛到底。葉準心中無奈，隻得朝上浮去。

  嘩啦！

  出了水潭，他爬上岸邊，微微喘氣。

  粗略一算，潛下的距離大概有八十米深，這潭水的寒度，堪比靈母峰上的歡樂湖，每進一點，都大量消耗著他的元氣。

  不過好在在水下元門沒有被消耗的跡象，或許這有突破的余地。

  想到這裡，他重新調整元氣，閉上眼睛盤起腿，開始調息起來。

  只要有任何一線可能，他都要嘗試，絕不會放棄！
  此後的日子，葉準夜以繼日，不斷嘗試往下深潛。

  最初他只能潛到百米之內的深度，但隨著潛入次數的增加，漸漸的下潛深度也開始有所增加。

  七天后，他已經能潛下超過百米的距離。

  半個月後，在元氣耗盡前，他從潭下約一百五十米深的地方浮回水潭之上，卻仍沒找著潭底或者那“惡魂”。

  一個月後，葉準終於一口氣深潛到超過二百米深的地方，但仍一無所獲，只能回到水潭邊。

  時間一久，他都有點忘了自己下去的目的是什麽，“能潛多深”，成了他每天堅持下去的最大樂趣和動力。

  凝仙固定每隔七天來一次，次次均要對他予以言語上的打擊和嘲諷。

  葉準則由最初的破口大罵變得內斂起來，冷眼對她，一個字都懶得跟她說。

  偶然想到的是錢逾說過要在島邊等他幾天，現在不知道有沒有離開。不過自己深困此獄，哪還有余力去通知他？
  同時，每次從水潭中出來吞食鮮果的那“惡魂”，在葉準眼中的形象上發生了極大變化，看得他越是越來越驚。

  凝仙顯然沒有說錯，這玩意兒可以跟隨人的觀念變化而變化！
  但她要是知道現在“惡魂”的樣子變成什麽樣，保證會大吃一驚！
  不知不覺間，已過去三個月之久。

  葉準也開始有點撐不下去了。

  他早已過了需要一日三餐攝入食物來補充身體的時候，修為一高，等閑十天半月不吃東西，對他沒任何影響。

  但這次可是過了足足三個月！

  能撐這麽久，連他自己都驚異不已。或許是和凝仙的一口氣咽不下去，激發了自己的能力？
  另一次七天之期到時，凝仙到了山洞內，掃了一眼一如既往地盤膝坐在洞壁下的葉準，忽然道：“不要說我不給你機會。”緩步走到葉準面前，將籃子裡的鮮果輕輕拿出，放在了他面前兩步許的位置。

  葉準睜開眼來，雖然身體已經在透著虛弱，但目光仍犀利如往，冷冷看著那幾顆鮮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