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番外:重逢(大結局)
見術士們離去,傅九書在暗處長長歎了一口氣。
果然人心不古,很難知道他人心裡想著什麽。“師叔教訓的是,是我一葉障目,將人心看的簡單了。”
沐映寒冷哼一聲,“我原本也沒這般見識,只是麒麟兒步步為營,教會我的。其實你倒是可以再探他反應,也有可能,他會對你坦白相告。不過依現下的態勢,明顯術士的贏面更大,選擇繼續跟隨你,風險不小。”
“我在暗處,若是他敢勾結術士,我就結果了他!”沐映寒說罷,身形化作一溜煙,消失不見。
傅九書見她影遁,這才背著棺木,慢慢從山坡上走下,“修傑,出了何事?”
“一些官兵滋擾,已經被我趕跑了。”魏修傑低頭抱拳回道。傅九書鳳眼微眯,沒有吱聲,他又瞧向一旁那個秀才,只見他躲閃自己目光,深深低下頭去。
“既然惹上了官兵,只怕此處也不太平,還是少些殺戮,盡早離開吧。”傅九書冷冷的說道。
“區區官兵,倒也不足為懼,師尊拜祭師父,我身為徒孫,理應也要前去拜祭一番。待明日我買些元寶蠟燭,好好去拜過師公。”魏修傑說的恭敬。
傅九書嘴角微微牽動,他分明是想拖延時間,好想個辦法捆了自己。伸手摸向腰間劍柄,猛地靈光一閃,又停了下來。
他想綁縛自己,去投孫恩,豈不是剛好給了自己一個接近孫恩的機會?那妖道靠靈勁活到現在,自己一身修為,正好給他食用。倘若自己將計就計,假意被俘,說不定孫恩一個大意.
念及此處,他臉上露出笑容,上前拍拍魏修傑的肩膀,“你有這個心,為師很是安慰。既然如此,我就依你,在這附近找地先做頓歇,等你拜祭了你師公以後,我們再向東行。”
魏修傑抿了抿嘴巴,想要說些什麽,卻沒有張口。
幾人離開破廟,行到天色晚了,胡亂在道旁找一家人家歇宿。屋中住戶早已逃光,空空蕩蕩,唯余四壁。傅九書取出乾糧,分些與兩人吃了,命兩人在廂房安睡,自己盤腿坐在堂上用功。
這一夜,魏修傑翻來覆去,怎睡得著?挨到半夜,悄悄到堂前張望,只見傅九書靠在牆壁上,鼻息沉酣,已然睡去。
夜色沉靜如水,他細細聽了秀才鼻息,隻覺他也酣睡,躡手躡腳走到傅九書面前跪下,“師尊.師尊”
傅九書根本沒睡,只是一直留意他的所為,見他跪在面前,輕聲呼喚,慢慢睜開了雙眼,只聽他低聲說道:“白天秀才在場,我恐走漏消息,刻意撒謊,蒙騙師父,說是官兵滋擾,實則師尊走後,來了一群術士。”
他說道此處,又朝廂房內瞥了一眼,微微頓了一陣,又繼續說道:“那為首的術士,只怕是仙域弟子,轉投孫恩門下的,劍術頗為了得,我一時權衡,為了保住性命,好教師尊知曉術士欲圖謀不軌,我假裝有意投靠,如今術士們都在這蘇州城裡等我消息。”
他盡數將自己遭遇說給傅九書聽。傅九書心中更是雜亂。看他神情,似是沒有作偽,但是真的要借助這個方法靠近孫恩,便是一場賭博。
賭魏修傑不是沐映寒所說的那樣。
若是他存心投靠孫恩,等於自己主動送上門去。他沒有回話,耳邊聽到一個聲音,“殺了他。”
沐映寒在提醒自己,寧可錯殺,也不要放過。
“修傑,你跟我學藝,辛不辛苦。”傅九書突然問道。
“跟隨師尊,我有了新的感悟,弟子不苦。”魏修傑抱拳回道,傅九書眯起鳳眼,看著他雙眼帶著精光,一片坦蕩。不禁捫心自問,難道真是自己看不出來,這魏修傑有害己之心?
倘若他要害我,這雙眼卻又坦蕩無私。
“九書,你難道忘了,慕凌兮當年,就是這般,才混入你世尊坊,搞風搞雨,現在不殺,會有你後悔的時候。”
慕凌兮雖然有錯,但是他待梓馨,與自己一般無二,自己是梓馨的夫君,做些什麽都不難為,而他只能偷偷喜歡。最後更是連命都不要,擋了施恬雅的最後一擊。
雖說兩人合謀毀掉觀音齋,可是他也比施恬雅死得光彩。
現在自己的徒弟,不再是心生不忿的尤偉彥,而換做了一個混跡官場多年的錦衣衛。是相信他不會坑害自己,還是刺上一劍,一了百了?
沉默半晌,“修傑,按你的計策行事,若是得到術士信任,我們見到孫恩,就想盡辦法,除掉這個魔頭。”
“唉”傅九書耳邊,響起一聲輕輕歎息。沐映寒不以為然,只是覺得傅九書此舉,實在過於冒險,但想起他次次所為,又有何事不是危險?
行刺孫恩,仰仗的是出其不意。
魏修傑見傅九書點頭,臉上大喜。“我這就聯絡術士,好教他們帶我們上島,只是.要師尊受些苦楚了。我去買些酒水和繩索來,騙他們一騙。”
見他出門,傅九書眉頭緊鎖。算到現在,他生平收了三個弟子,大弟子尤偉彥文武全才,資質極佳,本欲傳以衣缽,可是卻嫉恨他不教仙術,做了幻境鬼王,失去一臂之後,傷勢漸重,終於不治;二弟子便是這魏修傑,看似誠樸,徒具悟性;三弟子是那個秀才,雖有氣節,膽子卻小,也是新入門下,不堪大用。
若是魏修傑天性涼薄,危難中叛師,自己又當怎麽辦?到了現在,內子尤梓馨、義妹慕燕婷、師弟傅九塵,都已離世,空具一身神技,卻苦無傳人,百年之後,這一切豈非就此湮沒無聞?每當念及,常致鬱鬱。
魏修傑資質之佳,可說是平生罕見,雖說是身體殘缺,但他正氣十足,像極了九塵,原本心想只要傳以絕技,時日一久,他自會成為一代宗師。仙域中人,對收徒傳法之事瞧得極重,傅九書沒有子女,一身本事全靠弟子傳宗接代,衣缽的授受更是頭等大事。傅九書既動此念,便將刺殺孫恩、鏟除術士放到了腦後。
正在沉思,只聽得廂房內悉悉索索,那秀才鑽出了被窩,上前跪下說道:“師尊快走。那錦衣衛不安好心,與術士先訂下契約,要害了你!”
“哦?是真的麽?”傅九書佯作不知,看著他神情。
“我就在場,聽見他和那群術士密謀,要害師父,所以,師尊還是避開的好。”秀才回道。
“難道這般逆徒,我不該殺了麽?”傅九書牽著嘴角笑道。
“殺師父說的是,這種無情無義之人,殺了最好。”秀才回道。
“殺是一定要殺的,只不過不是現在,你有心了,到了如今,你也走吧,我本想收你為徒,可是惹上了這等麻煩,一時半會,也解決不了,你就此出城,不要再回蘇州城了。”
那秀才眨巴眨巴眼,“我雖不才,也見識了師父本事,這些宵小之輩,絕不是師父的對手,天下之大,只怕大明撐不了多久,我無處可去,想留在師父身邊。”
傅九書聞言,閉上雙眼,“也好。”
他心中默默盤算,已經有了計較,“你好好不動聲色,我們瞧瞧魏修傑要如何去做。”
那秀才點頭稱是,又回到床上去睡了。
“這個秀才好心,我看不錯。”沐映寒說道。
傅九書衝廂房掃了一眼,沒有回答。
不多時,魏修傑回轉,親自買了繩索,酒菜等物,打開食盒,擺在傅九書面前,“王秀才,出來吃東西。”
那秀才晃悠悠的出來,與兩人一起用飯。
傅九書多吃了幾杯酒,讓魏修傑綁了。
“師尊,我這就去找術士。”
“嗯。你要小心。”
王秀才見他出門,急道:“師尊,這魏修傑不安好心,你怎麽還不走!再不走的話,就來不及了!”
“不妨,我正要去英雄塚找那孫恩算帳,我們正好將計就計,秀才,你好好一路看著,要是有風吹草動,一定要先保住自己的命。”
“師尊實在太托大了.”王秀才憂心地道。
“他那點微末本事,害不了我,你我將計就計殺了孫恩,再處理逆徒。”他笑的更加邪妄。
兩人又閑聊幾句,估摸魏修傑帶著術士回轉,這才裝作醉倒,等待術士們上門。
“魏兄果然好本事!居然能將傅九書灌倒,可見師傅對你足以信任啊!”那術士進得門來,望著酒醉的傅九書道:“仙域的幾個娘們,妄想聯合道士與我家孫道長相抗,卻不想傅九書已在我手,等見到了孫道長,取了他的修為,看誰人能擋!你們把他的琵琶骨鎖了,我們去見孫道長!”
魏修傑心神一凜,“你們做吧,只是他畢竟是我師尊,抓他可以,萬萬不要羞辱。”
那術士說話間一直瞧他眼色,見他平靜如恆,更是笑著讓魏修傑放心。
秀才此時突然站起,摔了酒杯,“你們誰敢!”還未有舉動,便被一個術士一拳擊昏。
“動手!”
鐵鏈嘩啦作響,漆黑的夜空,傅九書淒厲的喊叫響徹夜空。
沐映寒躲在暗處,不忍所見,輕輕閉上了眼睛。
英雄塚。
此時幾艘大船,已將海島前半島圍困。陽光灑進船艙,冷攸汐輕輕躍上船頭,指著海島說道:“就在此處,放下道長們,我們一起殺進去。”
沈凝竹一把將她扯住,“妹妹,要殺孫恩,得先除鬼,我倒有一個不驚動他的辦法。那時我與戚仙尊來此,發現了一條密道。”
“小黃?”冷攸汐反應過來,想起了那隻大倉鼠。
“對,只要從密道進島,便是神不知鬼不覺,不但避開前半島的孤魂,也順利抵達孫恩所在之處,尤梓馨死在棺材,他也同樣動彈不得,不是在棺材中,就是祭壇之上。”
“若不是他,九書就不會咄咄相逼,夫君也就不會抱憾而終了。我們這就借道,等殺了孫恩,要小黃吃光他的肉身!”冷攸汐恨恨的說道。
沈凝竹點點頭,只是殺了孫恩,才是最艱難的開始,血穴只剩下一處,是要夫君九塵重生,還是尤梓馨重生,才是難事。
“傾城,你和夕玥留下,看好九塵的守魂燈。我們殺進去!”沈凝竹沉了心思說道。
於此同時,術士們押著傅九書、魏修傑等人,已經到了孫恩面前。
傅九書被鐵鏈穿了琵琶骨,白衫上血跡斑斑。望著躺在祭壇桌上一身爛肉的孫恩,慘白的臉上露出邪笑。
魏修傑看著六塊岩石圍起的祭壇,皺起眉頭。術士追隨的妖人,便是這般模樣?不要說傅九書出手,只怕自己出手,頃刻間就能結果了他!
這般想著,猛地見桌上端坐的孫恩睜開了雙眼,那目光勾魂攝魄,穿過自己,落在了身後的棺材上。
“尤——梓——馨!”一聲怒吼,驚起山林間無數的蛇蟲鼠蟻,四下逃竄。魏修傑泛起陣陣不安,瞳孔急縮。
不少人都開始身體顫抖,王秀才更是像見了鬼,媽呀一聲坐到了地上。
這股氣勢實在可怕,讓人仿佛步入地獄。
孫恩幽黑色的瞳孔沒有半絲波動,只是盯著那口已經顏色減淡的玄紅棺材。
一名術士將冰魄寒光劍緊緊包裹,上前欲遞,卻因為身體顫抖,那裹布抖落,他的右手頃刻按到了劍鞘之上。
啊!一聲慘呼,血光閃過,他的手臂被削了下來,登時血如泉湧,寒光劍落在地上,眾人低頭看去,只見那斷臂瞬間凍結成塊,血液停滯下來,結成了血霜。
孫恩臉上平靜無波,左手微舉,捏著劍指,緩緩落下,“這劍,得等一個人死後,才能再拿起。”
他轉過半邊腐爛的頭,目光如電,盯在傅九書的臉上,“好久不見了,小邪仙,你此次來,還帶了幫手!”
“哼!”傅九書輕笑一聲,沒有回答。
“孫道長饒命!我願追隨左右,做您弟子!”秀才一反常態,突然倒戈,指著傅九書和魏修傑道:“他們假的!是為了接近您,下得苦肉計。”
“你說什麽!”魏修傑怒道。
傅九書臉上的笑容沒變,右手微張,將落地的寒光劍吸回手裡,“妖道!我就是來殺你的!”
他鳳眼掃了秀才一眼,見過兩人舉動的他,有自己的判斷。魏修傑的作風,一直正大光明,不似這個小人,隻敢在他出門時,勸自己離開,等他回來,又裝作什麽都沒發生,躲回房裡去睡。
人為自己,本來沒什麽錯,但是口口聲聲喊著大道理,行為如此下作,連個太監都不如。
“呯!”一聲巨響,傅九書的身形一動,無法言語的靈勁波動,在身上席卷開來,登時將身邊圍繞的一群術士紛紛震開,魏修傑和王秀才也被這氣流卷起,落在旁處。
“你們聽著,我來此處,是殺孫恩,其他人等,莫怪我劍下無眼,都給我滾!”傅九書喝道。
“嘿嘿嘿嘿.螳臂當車,簡直自不量力。若是混沌古神在此,我自然已經萬死,可你不過是仙域裡區區一絲靈識,便想與我千年修為相搏?接招吧!”
孫恩抬起右手,登時狂風呼嘯,怒雷亂劈,吞噬一切的黑暗襲來,傅九書急忙運劍相抗,身上的衣衫已被霹靂撕破,眼前一片電光亂流,登時被雷電劈中,嗚呼一聲,落在尤梓馨的棺材身旁,眼中隻留下了驚恐。
他只是抬了抬手,只是抬手!
“啵”地一聲,沐映寒的身影突然在孫恩身後湧現,她抽出長劍,自半空一道斜劈,憑全身之力朝他後背砍去。
孫恩左手向後伸捏,竟抓住劍身,猛地將沐映寒將自己懷裡拉扯。沐映寒未及反應,肩膀已然被左手扣住!他右手如電光火石,重重在她頭頂拍下!
“師娘!”傅九書一聲大吼,眼淚奪眶而下。
孫恩微微抬頭,鼻息裡吸取沐映寒的殘存玄勁,將她的屍身拋在供桌之下,“小邪仙,你我之間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點,你的劍,敵不過我的五雷咒,術士們聽令,斬了此人,把他的劍,給我取來!”
傅九書眼前一片迷茫,如此也製服不了他,豈不是三界大亂。
術士們見孫恩佔據上風,一個個從地上爬起,紛紛抽出刀劍,朝傅九書圍上,傅九書透過人群,瞧見魏修傑和王秀才兩人,早就在一旁摔得昏死,人事不知了。
自己和沐映寒傾盡全力,也殺不了孫恩。即使九塵的四位妻子同在,也不過都是給他塞了牙縫,他扶在棺材之上,望著慢慢湧來的術士,內心悲苦,身上撕裂的刺痛傳遍全身,一股寒意,從他內心湧了出來。
“梓馨,我有些冷。”他不再看孫恩,低頭盯住了棺木,伸手輕輕撫摸,“梓馨,我只怕是最後一次給你護法了。不過,我們再也不分開。就算是死,我也背著你,一生一世!”
眼底余光見術士們面目猙獰,磨刀霍霍向自己逼近,傅九書握著寒光劍,趴在棺木之上,閉上雙眼,心中釋然,“梓馨,我來陪你。”
就在上前的術士手起刀落的刹那,棺木之中陡然騰出一束白光,哢嚓數響,棺木四散裂開,在傅九書睜圓鳳眼的同時,手中寒光劍被一把扯走,眼前白衫飄動,裹著不斷翻滾的黃泉水流,飄逸流動。
傅九書的臉,猶如變形般扭曲,棺中之人,又怎敢或忘!顫抖著說不出一個字來。
那人背對自己嬌叱道:“我何時允許你們動他!看我不戳你們幾個窟窿!”
傅九書哇地一聲,癱坐地上,嚎啕大哭,雙眼模糊見那張俏臉轉過頭來,“邪仙,你這是什麽套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