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柏溪霧小傳·珠玉相碎

  “青檸，朕決定讓你去苦寒原，去看守苦寒原，你可同意？”

  鳳玖最終開口，眾神沉默之後，那匍匐在地的青檸上仙卻忽然喜悅的掉下了眼淚。

  “多謝陛下，多謝，多謝--”她擦了擦眼淚，又有些猶豫的站起身來，鞠躬。“多謝阿九。”

  她快樂的向著二郎神跑了過去。

  “三隻眼，快，快把我帶去苦寒原。”

  苦寒原那是什麽地方，提起來眾人心裡都要抖上三抖。

  問這世間，哪裡最寒冷？

  大家想著的自然是那極北之地，極北之地，萬年冰川，冰雪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下著，怎麽會不冷。

  可是若真的有一個地方，嚴寒酷暑交替來臨，那便是苦寒原。

  苦寒原還有無數的旋風，只有神佛裡誰做了不可饒恕的大罪的時候才會被發配去苦寒原。

  去了苦寒原的人，恐怕渾身的骨頭就會被剔下來一樣。

  那該有多疼啊。

  那裡很冷，那裡很苦，那裡很慘。

  冷是凍徹靈魂的冷。

  苦是食之無味的苦。

  慘是人間地獄的慘。

  沒有任何食物，沒有任何活人，只有漫山遍野的枯骨，只有妖獸縱橫，惡魔出沒，抑或是冤魂作祟。

  可是青檸上仙很高興。

  她很高興。

  這是為什麽呢？眾人也隻敢內心裡有所揣測，卻不敢有一個人說出來。

  “阿五以為如何？”

  鳳玖喝了葡萄酒，晃了晃夜光杯裡濃稠的液體，頓時覺得有點喝著血液的感覺，沒了什麽胃口，但是對於此時柏溪霧臉上的表情，倒是很有好奇心。

  自從師父去後，柏溪霧明顯變成了無情無欲的一個人。

  說實話，阿九心裡覺得很慘。

  這世上最慘的人，怕也就是阿五和阿九了。

  她們是這世上最痛苦最悲慘的人。

  她愛古神尊孤戒，可是古神尊以身殉道，啥也沒有留下來。

  她愛度一上神杜逸，可是杜逸為了她進入了混沌之境，再也沒有回來了。

  她們原本是這世上最好的朋友，當然還有瑞應。

  可是那彌天大眸消失之後，魔雲肆意縱橫，天上的日月璀璨，但是卻都被傷了。

  瑞應化作原形補了天地，他那時候對著鳳玖笑。

  “阿九，你才是這個大傻子，你一直以為我喜歡的那個人是阿五，現在我告訴你，我喜歡的那個人是你，我可以為你而死，你該相信了麽？度一願意為你去死，我也願意，當然，阿九，我知道你不在意，你不在意——”

  漫天神光。

  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

  所以鳳玖手持著指天劍，她渾身浴血，一個人去了魔淵，殺了無數的魔族。

  最後她回來了，看著天后君思。

  “您後悔了麽？母親。”

  鎮壓君思，她將五彩鸞鳥一族貶入了凡間。

  他笑，她哭，可有什麽用呢？他們都死了。

  只剩下了阿九和阿五相依為命。

  可是阿九啊，不再是阿九了。鳳玖是不周山，是九重天女帝鳳玖，阿五啊，也該是白澤女帝，也不再是當初的那個天真可愛的水荒聖女了。

  最終如了青檸的想法，送她去了苦寒原。

  苦寒原雖苦雖寒，可是那裡有君華。

  鳳玖把君華的魂魄封在了苦寒原裡，只有青檸，鳳玖和柏溪霧知道。

  青檸自然喜不自勝，只是，青檸能夠再次見到君華。

  她的杜逸，她的孤戒，又該什麽時候可以見到呢？

  “阿五，我鳳玖今生隻負一人。”

  她拉著柏溪霧坐在了龍座之上，柏溪霧坐下來，看著面前的鳳玖，凌厲的眼角脈脈溫情。

  柏溪霧忽然懂了。

  她笑。“不，陛下，您生來就是神，只不過因為平白無故的冤屈，現在您終於鳳凰涅槃歸來，您就是女帝鳳玖，臣等都應該匍匐在下。”

  柏溪霧的嘴裡面吐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字。

  鳳玖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回不到過去了，回不去了。

  所有的一切是這樣的昭然若揭。

  所有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阿五，我，是我對不起你。”她擁抱她，金絲線織成的禮服貼上臉頰，只有冰冷的感覺。

  “不，陛下，我想請求你一件事情。”

  柏溪霧忽然跪了下來。

  鳳玖有些吃驚，但還是說道。

  “你且說來，無論什麽，我都答應你。”

  柏溪霧昂起頭來，一雙眸子裡面含著淚水，那張臉清秀可人卻又疏遠至極。

  “陛下，請準許我辭去水荒女帝的職位，我隻想巡遊人間，遊覽四海八荒的美景。”

  “這是為何？”鳳玖一隻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口，隻覺得那裡面起起伏伏，許許多多的情感，冒了出來又沉了下去，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心裡隻覺得格外有一種想哭的感覺，是真的，連阿五都要離開我了麽？
  “陛下，您知道我愛他，昔日他曾經答應我，說是有朝一日，會和我攜手看盡天下萬千風景，四處遊旅，做一對神仙美眷，一起去看看這外面的世界。雖然他已經不在了，可是我想去看看，哪怕就當做我是他的眼睛也好，我想帶著他一起到處看看，看看這個世界的一切美好，我想要和他一起，一起去看看——”

  柏溪霧說的時候有些哽咽了，她的語氣裡充滿著悲哀的懷念，沒有一絲一毫的理由，鳳玖可以說出來阻止她。

  鳳玖只是覺得，自己好寂寞啊，好寂寞。

  阿五，你知不知道，除了你，我沒有任何人可以陪著我了，阿五，你知不知道啊。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的心裡面有著怎樣的事情，阿五，你從來也不曾知道，我是多麽的孤獨。

  坐在九重天高高的神的王座上，我的內心只有無窮無盡的孤寂。

  我每日站在九重天上，看著日月星辰旋轉，我就覺得孤獨，阿五，我有時候坐在度一上神的度一神殿屋頂上，看著月荒空蕩蕩的，我就覺得高處不勝寒。

  阿五，我覺得你最理解我的苦痛，我的冰冷，可是你竟然也要離我而去了嗎？

  她抹了抹沒有流下的眼淚。

  “朕答應你，今日開始，水荒女帝柏溪霧可辭去女帝職位，但依然享受女帝俸祿，水荒事宜交給夫諸上仙處置。”

  鳳玖閉著眸子，不再看柏溪霧。

  “今日審判之宴就此結束，還有愛卿有什麽事情嗎？”

  這時候天祿聖子走出來。

  “臣有事稟報女帝。”

  “你這是乾甚麽？”白衣女子捂著自己的肚子跑了出來，鳳玖不用看就知道，那是自己曾經的侍女，清茗上仙，如今的茶花族族長。聽說近來懷了天祿的孩子，但是因為她是茶花族族長，肚子裡的孩子究竟該繼承金荒還是茶花一族倒是惹了爭鋒。

  這清茗身子不好，今生只能有一個孩子，這天祿又發誓不娶他人，不納妾，因而現在金荒裡亂作一團。

  “怎麽？天祿有何事？”

  鳳玖冷冷的說道。

  “回稟陛下，臣請求陛下一同免去我天祿金荒聖子的稱號，臣隻願與吾妻清茗一同居在一隅，並不稀罕金荒家業。”

  “哦？有趣，你父母如何看待？”

  鳳玖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天祿感受到莫大的威壓，還是挺著脊梁說道。

  “夫君母妃都不同意，但是吾意已決。”

  “那好，今日開始，金荒繼承人不再是你，天禧聖女成為唯一繼承人，而你，朕九重天差一個司祿上仙，即日上任，如何？”

  鳳玖睜開那雙深邃的眼睛，笑了笑。

  “臣叩謝聖恩。”

  “臣叩謝聖恩。”清茗也跪在了地上。

  “司禮上仙，你且去安排。”那滿頭銀絲的司禮上仙帶著二人離開，眾神佛看到鳳玖面有倦意，紛紛告辭離開。

  看著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柏溪霧。鳳玖笑。“怎麽、你怎麽還不走，難不成是舍不得了、你若是舍不得，我可就要反悔了。”

  “多謝陛下。”

  柏溪霧起身便走。

  鳳玖背對著，並沒有看她。

  柏溪霧此時也不知道鳳玖心裡究竟是不是舍不得自己，但是她清楚的一點是，鳳玖大約真的很難過，可是，自己必須要離開。

  鳳玖是女帝鳳玖，不是好友阿九。

  柏溪霧緩緩地走出了大門，回頭一看，這設宴的宮門十分的有氣勢，金色琉璃鍛造的門楣，自然是榮光滿面，又見地上鋪著的是金磚，牆上是碧瓦。

  雕欄畫棟，雲雨繚繞，她走過白玉拱橋，時不時有玄鳥從身邊飛過。

  在看前方，那屋簷角落各種神獸雕像立在上面。

  其中一座七彩鳳凰的雕像，就像當年鳳玖展翅而飛的場景。

  風雅至極，別離了金絲楠木盤龍柱子的大殿，別離了那面雕刻著四大神獸的圖文的地方，離開了這不周山，仙音嫋嫋，天籟之聲繞梁不絕，仿佛就是在挽留的哀歌。

  神佛們為之駐足，聆聽仙音。

  柏溪霧沒有多做停留，當年曾經在神魔大戰裡聽過鳳玖用鳳凰琴彈奏的仙音，或許稱得上神之音符，那些音樂悲哀至極，淒涼入骨，世人只知道鳳玖女帝殺伐果斷，卻沒有一個人知道，當年的鳳玖女帝也曾在閨中，琴棋書畫無一不通。

  鳳玖依舊躺在那金色龍座上，拿起桌上一碗已經涼了的涼茶，咂了一口，一枚茶葉飄在口中，她吐了出來，想到當年古神尊要教自己喝茶的場景。

  “阿九，你可覺得自己平日有什麽做的不好？”

  紫衣男子放下手中的書卷，親手倒了一杯上好的香茗。

  鳳玖一把拿走咕隆咕噥的喝完了。

  “有什麽做的不好的嘛？本仙女這麽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鳳玖把杯子猛地放下來。

  古神尊耐著性子又倒了一杯。

  “你當真沒有意識到有什麽不妥的？”

  鳳玖趕緊拿起茶杯又喝完了，這茶杯太小了。

  “師父，我從水荒跑回來口渴死了，你這茶杯太小了，不如我改日讓瑞應給我燒個茶碗如何？”

  鳳玖好像絲毫都沒有意識到。

  古神尊再次倒了一杯，鳳玖又要伸出手來拿的時候。

  古神尊使了定身術。

  “住手，住口。”

  鳳玖轉了轉眼珠子，怎啦，師父，徒兒只是想要喝口茶。

  “喝茶，原本是修身養性的，你怎麽喝茶的，看看每次喝茶都把茶葉吃到嘴裡，實在不像話了。”

  然後就見到古神尊把那茶杯用兩隻手指捏在手中，不緊不慢的的優雅的抿了一口，果真茶葉沒有飄到嘴裡。

  “師父，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來試試。”

  鳳玖再次轉了轉眼睛，定身術被解下來了。

  鳳玖矜持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後學著古神尊的樣子不緊不慢的到了嘴邊，狠狠地喝了一口，那一片茶葉飄到了嘴裡。

  然後苦的皺眉頭，趕緊吐了出來。

  “啊害，害死我了，好苦。”

  古神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改不了本性。”

  她又氣又覺得搞笑。“哈哈哈哈。”

  鳳玖想起往事，立刻大聲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伏在那王座上大聲笑了起來。

  “哈哈哈，涼茶，哈哈哈哈，苦涼茶。”

  笑的手中的茶杯跌落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師父，師父，人走茶涼，對不對啊？”

  打掃仙殿的小仙娥名叫盛宴，她曾經被取名叫慎言，可是後來又被改名叫盛宴，她主子鳳皇最終死去，她卻沒有被株連，每日乾些灑掃的活計，她原本是被吩咐來收拾一下的，先聽見好像有什麽人在笑，笑聲清脆悅耳，她有些好奇，走了進去，卻繼而聽到一陣啜泣，那啜泣聲愈發大了起來，變成了哭聲，夾雜著模糊不清的話語，然後又漸漸低落下去。

  就像是珠玉碎了一樣讓人心疼。

  待走上前去，只見那九重天女帝鳳玖大人趴在那榻上，整個人身子忍不住的顫抖，卻沒有任何聲音了。

  她手裡拿著掃帚，昂起頭來看著那王座上的捂著臉顫抖的女人，她忽然想起來初見的時候，那少女穿著火紅色的衣裳，十分的美麗，眉宇間更是高昂的銳氣，帶著不怕天不怕地的輝煌意氣，氣勢洶洶的說道。

  “本上神在不周山呆了數萬年，卻也沒有人敢在本上神面前說三道四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