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能要，至少，我狗剩不會要。”狗剩依然搖頭。

  因為狗剩說的話，莊戶們也都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要他們說出拒絕的話，他們也說不出來。

  李英雲掃了一眼在場的莊戶，“都回去拿條`子吧，來領了銀子，大家也好早點回去休息。”

  有些人實在忍不住，轉身跑出去。

  崔莊頭有大半年沒給他們發過一分銀子了，再往前說，好幾年前的條`子還有一些崔莊頭沒有給他們清。

  這些莊戶們上工的可以在莊子上吃飯，可是家裡不能上工的老老小小，卻是指望著他們的月錢，弄些吃的保命呢。

  李英雲願意給大家夥發銀子，狗剩自己不要，他卻沒有權利阻攔大家。

  其實，狗剩家也是早已揭不開鍋了。

  若不是怕小女兒真餓出個好歹來，狗剩又怎麽會冒著生命危險，偷拿那兩個餅子？

  沒一會兒的功夫，那些回家拿白條的莊戶就有回來的了。

  “李小姐，東家，這就是崔莊頭先前給我打的白條。”第一個跑回來的人把條`子遞到李英雲的面前。

  李英雲看了眼，那人手上竟然有一摞條`子。

  這個崔莊頭，他到底是克扣了莊戶們多少月錢！

  接過條`子，李英雲喊，“帳房先生，把他的條`子都清算一下，咱們莊子帳上的銀子去拿出來，把這些條`子給他清了。”

  現在這屋子裡的人，已經沒有敢不聽李英雲的命令的了。

  帳房先生走出來，卻是有些為難，“東家，要是把帳上的銀子都結給莊戶們了……”

  “明天我會重新清算的。莊子上若是缺銀子，也由我來想辦法。”李英雲說。

  有李英雲這句話，帳房先生便點了頭，拿鑰匙卻取銀子去了。

  狗剩著急，小聲問，“赫二，你……你真的要拿東家的銀子？你明知道這帳不是她欠下的。”

  赫二為難，“我也知道這帳不是咱新東西欠下的，可是……我一家老小就等著這銀子救命了，我總不能看著我的孩子餓死。”

  赫二的話，讓狗剩閉上了嘴。

  是啊，大家都是在一起乾活的，狗剩哪裡不知道赫二家裡的情況。

  帳房先生把裝銀子的箱子搬過來的時候，屋子裡已經折回來幾十個莊戶。

  他們的手裡，都跟赫二一樣，拿著厚厚的一摞白條。

  帳房先生坐在桌子後面，一手拿著毛筆，開始逐一清算。

  只是當分把赫二的條`子算清楚，將銀子遞過去的時候，赫二突然一咬牙，隻從帳房先生手裡拿了一塊碎銀子。

  “這帳到底不是咱新東西欠下的，拿她的銀子，我赫二心裡不會踏實。只是……我的孩子們實在等不得了，再沒有飯吃，他們就都得餓死了。東家，你的大恩大德，赫二永遠都記得。我就拿這一塊銀子，還求東家下個月能如期發放月錢。”

  說著，赫二跪下，用力的給李英雲嗑了幾個頭。

  彭越忙上前，把赫二扶起來。

  同時，彭越也把帳房先生手裡的銀子都拿過來，硬塞到赫二的手裡。

  “這銀子既然給你們，你就拿著。你是第一個排上號的，你若是不拿這銀子，叫後面的人怎麽拿？”彭越說。

  彭越這樣說，赫二倒是不拿不行了。

  原本李英雲說把大家手裡的白條都清了，也不是隨便說說的，她是真的要給大家發放這筆銀子。

  若是到最後大家並沒有拿到銀子，反而起到反效果。

  那些心裡計較的，說不定還會說李英雲假大方、收買人心。

  赫二被彭越強迫拿了銀子，後面再清算的時候，也就沒有人推辭。

  這事進行得倒快，也就半個晚上的時間，所以莊戶的條`子就都清算乾淨了。

  莊戶們領到銀子之後，都滿臉的喜悅。

  但是別的莊戶還沒有領完，所以那些已經領過的莊戶也就沒有散去。

  等到所有條`子都清算完的時候，突然又有人抬了大籠過來。

  “方才你們在清算白條的時候，我叫夥房蒸了饅頭，大家按照次序，每人領五個饅頭帶回去，大家也都熬了大半夜，就先墊墊肚子，明早別忘了早起來乾活啊。”李英雲說。

  有饅頭髮，大家夥心裡多高興呢。

  領了五個饅頭回去，他們家裡正挨餓的老老小小，立刻就能吃上了。

  大家在領饅頭，狗剩卻沒有去排隊，而是走到李英雲的身邊，“東家，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好的東家。”

  李英雲笑了下，被恭維了，自然是心情好的。

  “快領了饅頭，帶著小桐回家去吧，太晚了，孩子該困的熬不住了吧。”李英雲說。

  她往小桐那邊看了眼，小丫頭的確是蔫蔫的樣子。

  狗剩搖頭，“不不，今晚我拿的那兩個餅子東家沒有追究，還把它們給了我家小桐。孩子小，吃不了那麽些，兩個餅子就夠她吃兩天的了。”

  狗剩是淳樸的，也是善良的，他真的很不錯。

  那邊莊戶們都還在排隊領饅頭，李英雲突然有一個想法。

  “狗剩，讓小桐先在我這兒睡吧。”李英雲說。

  狗剩不解，李英雲笑了下，“我想跟你商量點事，這事兒或許要商量的時間有點長，耽誤孩子睡覺。再說，不讓小桐去睡，你還得照顧她不是？”

  “好。”狗剩點頭。

  莊院裡有先前伺候崔莊頭的丫鬟婆子，李英雲叫來一個，讓把小桐帶下去先哄著睡覺。

  小桐看起來特別乖，狗剩跟她說了一聲，她就不哭也不鬧，乖乖跟著那個丫鬟走。

  只是，小桐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的，那一雙大眼睛裡寫滿了對自己父親的不舍。

  再懂事，說到底她也只是一個三歲的孩子。

  那眼神，看得李英雲心都要化了。

  “等等，還是去拿一床鋪蓋來吧。”李英雲說。

  真讓丫鬟把小桐帶下去，這孩子也不一定睡得著。

  丫鬟松了小桐的手，小桐立刻飛跑過來，撲到狗剩的腿上緊緊的摟著。

  狗剩臉上也只剩尷尬的笑，嘴裡小聲說著，“孩子小，不懂事，東家你別見怪。”

  丫鬟去拿了鋪蓋來，就在書房拿兩張椅子弄了個簡易小床，狗剩把小桐放上去，抬手輕拍。

  眨眼的功夫，小桐就睡著了。

  李英雲這才坐下來，輕聲說，“狗剩，崔莊頭不可能再當莊頭了，我想問問你，你覺得要是我讓你當莊頭，你能領得住這些莊戶嗎？”

  李英雲的話，直接讓狗剩怔住了。

  讓他當莊頭？
  狗剩最先想的，不是他能不能領得住那些莊戶，而是他怎麽可能當上莊頭呢？
  他可是連一個字都不認識的。

  想想人家崔莊頭，能寫會算。

  要他來當這個莊頭，肯定不行。

  所以狗剩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連雙手都擺動著，“不不，東家，我不能當這個莊頭，我哪能當莊頭，我可當不了莊頭。”

  因為著急，狗剩把話都說連了。

  李英雲聽著他說的糊塗話，臉上染上笑意。

  “那你說說，你為什麽不能當莊頭。”李英雲問。

  狗剩連想也沒想，就說，“我連一個字都不認得。”

  “那可以學嘛，莊子上不是有帳房先生？”李英雲聳肩道。

  然而狗剩還是搖頭，“不行，我肯定學不會。”

  可是李英雲已經把這個問題給忽略了，她又問，“你再說說，還有別的什麽問題？”

  “自從來我就是一個莊戶，我的爹娘都是給莊子上做莊戶的，我們家祖上就沒有一個莊頭嘛。”狗剩說。

  這話可把李英雲給惹笑了。

  難道誰能當莊頭，還得看祖上有沒有出過莊頭？

  “好了，狗剩，我覺得你所想的那些都不是問題。本來我今天想多跟你談些事的，可是現在看來，咱們現在也不用談了，不如你回去好好的想一想，該怎麽管理一個莊子，想想你當上莊頭之後都該做些什麽。哦，當然了，你還得好好的想一想，你姓什麽，除了狗剩這個名字之外，你還有什麽名字。”李英雲說。

  李英雲讓狗剩回去，狗剩納納的站了起來。

  他現在腦子裡還有點亂。

  怎麽……怎麽東家突然就說要他當莊頭了呢？——
  這天晚上回去，李英雲不知怎的，竟然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她夢到景像竟然是餓殍千裡、滿目蒼夷。

  而且，李英雲清楚的知道，這種景像是因為蟲災。

  因為鬧蝗蟲，整個國內大部分地區都顆粒無收。

  雖然在夢裡，但是李英雲看到的這些景像都太過真實了，她甚至清楚的知道，自己所看到的這一切都是真的！
  等到李英雲驚醒過來，已是第二天，天光大亮。

  李英雲猛的從床上坐起來，額頭上的冷汗沿著發跡線淌下來。

  因為，在夢境的最後，她看到了自己的母親。

  因為沒有吃的東西，母親被活活餓死。

  她死的時候，嘴巴張得老大。

  李英雲怔怔坐在床上，因為後背被汗濕，她漸漸感覺到一股涼意。

  動作機械的拉了一下被子，李英雲突然從床上下來。

  她知道，這個夢一定是真的，或許，明年就會鬧蟲災！
  如果真的是那樣，她必須提前做點什麽，就算不能防止這一場災難的發生，她也得提前準備些什麽。

  至少，夢裡母親被活活餓死的慘事，絕不能發生！
  李英雲出了門，剛好看到帳房先生從外面經過。

  “張先生，”李英雲開口喊道。

  張先生聽到李英雲喊他，忙站住腳步，恭敬的喊了聲，“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