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兄弟重逢
嗚!嗚嗚嗚!!!嗚!嗚嗚……
某種古怪又渾厚的聲音從底艙的艙門傳出來,既響,又悶。
那聲音起得突兀,被封閉在厚實的船殼裡回蕩不休,一聲追著一聲,一聲疊著一聲,震得人耳鳴不已。
博尼特隱約聽到聲音的縫隙裡塞滿了旁的雜聲,但那聲音實在太吵鬧,吵鬧得他無法仔細分辨。
他開始煩躁,不由蹲下身,試著把頭探出去,直面聲音的來源。
這樣做,他的耳朵果然看得清楚了。
似乎是……號聲。
吹奏的應該是一種細而直的羊角號,挪威人酷愛使用這種小號,因為它聲音嘹亮,便於攜帶,只要加上一些特別的雕飾,就會變成特別合適的衝鋒號。
只是……加勒比的海為什麽會傳蕩挪威的號?
博尼特覺得自己似乎應該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他很煩躁,煩躁地靜不下心去挖掘答案。
心裡有聲音和著號聲一鼓一漲地呢喃,告訴他山羊號很重要,號聲中填塞的雜音很重要,突然消失的火槍手們很重要,尤裡烏斯的發現很重要……
等等!
尤裡烏斯?
博尼特猛地竄起來:“備戰!埋伏在底艙的是……”
咻!
一道白影從底艙飛射而出,擦著博尼特的身體筆直撞在炮艙的穹頂。
博尼特這一次清晰地分辨出南瓜粉碎的聲音,有些粘稠的,油狀或是糊狀的東西濺下來,濺在他滿頭滿臉。
他聽到身後的海盜驚叫:“是血!天上下的好像是血!還有腦漿!”
“提爾在上,剛才飛出來的到底是……”
【高貴的西格弗裡俯下身痛飲泉水,哈根向著他背上的十字暗號猛刺一槍】
唱詩響了起來,嘹亮沙啞的嗓子蓋過號,號聲一下子變得低沉。嘹亮沙啞的嗓子打斷話,海盜當即噤若寒蟬。
【心臟的鮮血噴濺滿哈根一身,其以武士之名而乾下這種罪行,古往,今來,實無二人】
有人在唱。
悲戚的哀歌取代蒼涼的戰號,沉重的腳步共奏成第三種音符。
【他把槍尖深深地刺進了他的心裡,然後懷著萬分恐懼的心情拚命逃逸】
號聲急惶起來,勾動著人的心跳,勾動著靈魂的呼吸,海盜們感到呼吸困難,就像他們的魂被勾進詩裡。
詩的世界只有哀悸,誰也無從分辨自己究竟想成為悲劇者,還是卑鄙者。
【西格弗裡知道自己已然受傷,勇士立即從泉邊跳起,狂怒非常】
【他想伸手去取他的雕弓或是寶劍,要是取到,哈根的罪孽就要報在眼前】
【可瀕死的勇士沒能找到他的寶劍,只有一隻盾牌還留在他的身邊】
【於是他拿起盾牌奔向哈根,恭太王的朝臣們都來不及奪路逃遁】
唱詩在這裡戛然!
步點成了號聲唯一的伴奏,不久又加入喘息、哀鳴、木板吱呀和劍尖劃過包漿的嘶嘶聲。
就像是……
不對!是真的有人正從底艙走出來!
這時,只要不是蠢絕的海盜都已經猜到正在接近的詩人究竟是誰了。
他在唱尼伯龍根之歌,高貴的勇士西格弗裡死於卑鄙者的陰謀,而直到死前的一瞬,他還把哈根當成最貼心的兄弟。
這……不就是為他們量身訂製的哀歌麽?
唯一不同的是歌中的西格弗裡真得死了,而歌外的西格弗裡卻從地獄深處爬了回來,時隔多年,又一次站到哈根的面前。
蹬哢,蹬哢,蹬哢,蹬哢……
萊夫的身型緩緩從艙門處升起來,伴著步點,陪著號角,提著長劍,握著盾牌。
他的胳膊夾著一具無頭的死屍,走到半路,隨手便把屍體棄到博尼特的腳下。
博尼特一動不動:“你把尤裡烏斯殺了?”
萊夫沒有答話,嘴巴一張,吐出的仍是嘹亮的唱詩。
【便是身受致命之傷,他仍有奮力猛擊之力】
【盾牌的寶石紛紛飛散,那盾在他的手中幾成齏粉】
【堂堂的貴賓是多想要報仇雪恨】
【在他的猛擊之下,哈根不由得跌倒,震撼林野的回聲,到處都可以聽到】
“要是!”萊夫第一次打斷了韻腳,高揚起劍,直指向博尼特的臉,“要是他手中有劍,哈根早已性命難全!”
“要是他手中有劍,哈根必定性命難全!”
“要是我手中有劍,我的兄弟……你必定性命難全!”
號聲在這一刻立止!
這一刻,號聲停了,步點停了,歌聲停了,連喘息和血液流淌的泊泊聲都停了。
所有人隻得屏息。
屏息把靈魂攫住,屏息把心臟攫住,屏息把時間攫住,無止無休,無休無止。
海盜們幾乎懷疑自己會死在自己的屏息當中,直到……
嗞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博尼特緩緩抽出了無情者哈拉爾的劍,他把劍握在手裡,又摘下背上的鋼盾,解開皮帶,單膝,慢條斯理地把盾帶扎在自己的臂膀。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來,挺直了腰杆面對自己的哥哥。
“我不知道你因何悲歎!”
“我們所感到的威脅現在都已消散,現在再也沒有什麽敢和我們對抗的人!你的威權喪在我的手裡,我真是高興萬分!”
“你少在那裡自誇!”萊夫反口道,“我要是預先知道你們有卑鄙的計劃,我早就對付了你們,絕不會喪命。”
“我隻為無情者的傳承感到傷心。我死之後,他定受到許多物議,說他在一場陰謀的殺害中現世!我掙扎著氣息不斷,只因為替他悲哀。”
“然你只有垂死的掙扎,可是卻不能持久,因為死亡的利劍刺得無法挽救,便是你高傲勇猛,也終將不再開口!”博尼特唰一聲揮下劍,“萊夫,你不該活!”
萊夫怒目圓睜:“但在洗淨血船的汙穢之前,提爾卻不許我死。”
“那不是提爾的恩典,我的哥哥。你只是個倒霉蛋,在不知覺裡輪回,成了洛基受刑的替代!”
“便是蛇之毒液塗滿身心我亦甘飲,便是鐵鏈捆縛我身我亦自得。博尼特,洛基的醜陋源自他慫恿的罪,他的靈魂已墜落,就如你自賤維京的雄名!”
“但哈拉爾認同了我!”博尼特怒極,“我持著他的劍,扎緊了他的盾,不像你受庇在華納海姆的殿堂,連黃昏都不許有你姓名!”
“我可以舍棄我名!”萊夫冷冷說,“只要能用你的血涮洗紅船,一切都在可棄之列!”
戰號兀然又響起來,尖銳,嘶鳴。
嘶鳴的戰號聲中,博尼特垂下頭。
“我累了,我的哥哥,如果你能乾淨地死,我願祭奠你的英靈。”
“只可惜,你不配享譽英靈……”
歎聲悠悠。
陰暗的炮艙中,四點紅芒,乍現!
ps.維京唱詩【攤手】
萊夫和博尼特的對話來自於維京史詩《伯龍尼根之歌》。
後面的典故也相對集中,一是洛基慫恿黑暗神謀殺光明神,所以被囚在世界樹底,蛇毒、鐵鏈和醜陋都是他所遭受的酷刑;
二是諸神黃昏,華納海姆不曾參戰,所以才有“庇護於華納海姆,黃昏不配書姓名”的說辭。
就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