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破落之國離散之人
  京師內人心惶惶，怕的人不僅僅是滿洲人，還有那些漢臣們。

  滿清雖然有著議政王大臣會議，有著內大臣們，還有著鼇拜等輔政大臣，但真的規章典製、稅務民政，一系列治理天下的事情，多還是由漢臣來做的，從早期的范文程、洪承疇，到之後的金之俊、馮銓，不外如是。

  紫禁城太和門外的內閣，一眾漢臣們都在這裡辦公。順治時期這裡有南北黨爭，一群被當做奴才的漢臣們還要爭一個南北高下，最後順治又將其改製。如今鼇拜當政，太皇太后垂簾，內閣的作用更加微弱了。

  這裡的官員們頗為惶恐，因為隨著越來越多的消息傳來，他們已經清楚南明對於漢奸的態度也並不友好。略有功績於南明的還好，申飭一番還是會發回鄉裡，如果家中還有點余財，總歸可以做個富家翁。如果是沒有投誠南明，屬於被俘被捕的這種，嚴重地就要論罪槍斃，輕的也要全家流放。有南明初年一代，發配流放可謂歷朝歷代登峰造極了。好一點的遣籍台灣，五十年不得遷籍。差得就直接送去爪哇、緬甸了，甚至白明修在聽了獅姐的“讒言”之後，已經開始考慮效仿英國清教徒殖民北美，要將這群流放犯及家屬們，發配到加利福尼亞去為大明開拓殖民地了。

  刑部尚書衛周祚這些天都是沒精打采的，原本他已經算是當朝大員，在漢官裡極為顯赫，不過國事衰微如此，衛周祚也基本上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

  “下面的人已經越來越不經事了，推諉的折子一封接著一封，這國家大事還能不能做了。”另一名大學士蔣赫德怒容滿臉。

  衛周祚歎口氣，對蔣赫德道：“九貞兄，何必動氣？現在連京城裡都是張羅著要逃回關外的大人們，地方上的人又怎能安下心來治民理政？現在陽奉陰違的那些，八成已經是跟南邊的暗通款曲，只要那復國軍一開到，立馬開城迎降。”

  蔣赫德也是知道的，他表情慘淡，嘴唇哆嗦著。

  衛周祚是貳臣，原本在明朝當過官，進士出身，也頗有才乾。而蔣赫德則是明諸生的出身，後來被黃台吉征召做官，甚至還改了一個半滿半漢的名字。

  蔣赫德湊近了一些衛周祚，觀察旁邊沒有了別人，低聲問道：“衛大人可有打算？”

  衛周祚長歎一聲，滿面頹唐，說道：“還能怎麽辦呢？當年叛明而仕清，已經是失了名節，現在已是垂垂老矣，半隻腳踏進墳裡了，已經無甚好想，只是怕終究身後被人戳脊梁千百年，還拖累了子孫。”

  蔣赫德也是無奈，他說道：“我聽說，朝中有一些人，開始將家中的才俊子弟，偷偷地送去南邊，改一個名字，考取南邊的國子監。至少也算，給家族留個後路……”

  衛周祚搖了搖頭，他是山西曲沃人，為官幾十載，田廬無改，家中也不像江南大族那般顯赫，子弟也多不成器。對於未來，他已經基本放棄了。

  ——分割線——

  京城鐵獅子胡同，江左三大家唯一一個還留在清朝仕官的龔鼎孳，現在也如熱鍋上的螞蟻。

  “錢牧齋病死海上，吳梅村發配交趾，他們這還是已經致仕的人，我還在清廷留用，異日如果明軍真的重入京師，豈會有我的好下場？”龔鼎孳摟著自己的愛妾顧橫波，心中焦躁。

  顧橫波也是擔憂：“老爺詩才無雙，是天下第一等的風流人物，更是江南士子領袖，難道那太子監國一點都不會籠絡老爺嗎？”

  龔鼎孳幾乎是心死，他道：“這太子恐怕是古往今來都沒有的人物了，年十五卻雄才大略，屠龍滿清，翻雲覆雨，眼看又要奪回明室江山了。在江南你瞧他對誰客氣過，張煌言、顧炎武之輩倒是頗受他器重，可是失了節的臣子，他都深惡痛絕。滿洲殺戮深重，這位太子殿下也是一般無二，滿洲人都快給他殺絕了啊。”

  顧橫波也是心中淒淒慘慘，她道：“聽說朝中達官貴人們都忙著去關外，老爺是否也有打算？”

  “關外苦寒，我怎麽舍得你這麽個如花美眷去了那邊受罪啊！”龔鼎孳說道，他可不敢去關外，到了關外如果環境變差了，誰知道那些滿洲人還會做出什麽事情。即便是入關了之後，都有多鐸強奪范文程老婆這樣的事情，龔鼎孳愛顧橫波愛至心切，可是舍不得她的。

  唯一能令龔鼎孳稍微釋懷的，是南明方面對於他的親屬並沒有太過苛待。原因是龔鼎孳的正室夫人童氏比龔鼎孳有氣節，不隨龔鼎孳入京，反倒留在合肥，後來清廷封誥命，童夫人也因為自己受了明朝的兩次孺人封賞而拒絕，讓給了顧橫波。倒是顧橫波成了誥命夫人極為歡喜，以妓女出身有這般封賞，也算是奇遇。

  這樣一來，南明對於守節的童夫人合肥的龔氏一脈，也就放過了。不過龔鼎孳想來是不會有這般好運了。

  龔鼎孳說道：“這大清朝，已經是支撐不下去了，京裡就算是鼇拜這樣的莽漢，都不敢跟大明爭鋒作對了，武人且無心守國，國何如？我這一生，得了你便是莫大的幸運，不敢再求榮華富貴、官運權威，如今形勢，不如就此歸去，我二人帶上心腹家丁和細軟，且去南方，江南此時安定，繁華如故，我二人改名換姓，做一對神仙眷侶，豈不美哉？”

  顧橫波雖然跟龔鼎孳一樣是利欲熏心、毫無令節之人，但這二人倒真的是有一段“蕩氣回腸”的愛戀，顧橫波當年隻身來京投奔龔鼎孳，龔鼎孳下獄顧橫波就在外面等他，二人倒算是不離不棄了。

  “全憑老爺吩咐了，只要跟老爺在一起，哪怕粗茶淡飯、做田間婦人，橫波都是願意的。”

  永歷十七年的仲夏將散，秋天很快就到了，這京城中的暮氣，也如萬物將死一般，怎麽也都散不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