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不言而喻
薛九一直低著頭,沒讓她看到眼中掩飾不住的失落。“好嘞,我順便……順便帶給他。”誰才是真正的“順便”,此刻不言而喻,心照不宣。
潘竹青的馬車停在不遠處的街邊,薛九一上車,他便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藥香迎面而來。“什麽味兒這麽香?”他極其自然的松了松眉頭,似乎對這味道並不反感。
薛九楞了片刻,還是老老實實的告訴他:“傅雲做的香囊。”話雖這麽說,可九爺並沒打算遵照姑娘的意思把好東西拿出來與主子分享。這麽多年來,中飽私囊的事情,薛九背地裡沒少做過。但這一次,卻讓他心裡最不好受。
潘竹青一眼就看穿了他眼中的貓膩。倘若傅雲是真心饋贈禮物給他,以他的性子,又怎會如此低調,甚至,並不高興。
可潘大少並沒打算拆穿他,而是若有似無的笑了笑,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帶過:“看來收獲不小。”就像薛九每一次背地裡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中飽私囊一樣。
“那當然……”
薛九一副強顏歡笑的模樣,讓潘竹青忍不住撇了撇嘴角。這種“襄王有夢,神女無心”的單相思,連他自己都束手無策,更不會有興趣淌別人那灘子渾水。便正色挑開話題,不再容薛九自憐自艾:“事情交代清楚了麽?”
“我辦事兒,您放心。”果然,九爺這直腸子瞬間又打起了精神。
“嗯,趕路吧。”
車駕在滄州城裡穿過,薛九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聽來的新鮮八卦,忍不住想要與人分享:“大少爺,您有沒有聽說,最近宮裡多了位娘娘?”
潘竹青正半躺在軟榻上看公文,含糊的問了句:“是嗎?”
“據說這位娘娘可不簡單,出身平民,短短幾個月就讓皇上將她從才人晉升為昭容,皇上對她的寵愛程度,直逼當年的羅氏二妃啊。”
薛九說的眉飛色舞,卻沒料到潘竹青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淡淡的反問道:“這有何稀奇?咱們皇上從來就喜歡美女,你第一天知道?”
“要不要查查底細?”薛九到底是跟在潘竹青身邊多年,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句話早已經成為他心中處事信條。
潘竹青坐直了身子,沉默著思慮片刻,最後正色道:“開封的事兒先不急,有我爹在,出不了大亂子。任何可疑之處,他都會派人知會我。反倒是這裡的事情,決不能再有半點錯漏。龔玥玥的事情是怎麽透給遼人的,到現在為止咱們還一點眉目都沒有。這細作不簡單,之前咱們這麽大動靜,捕殺那麽多人都沒把他揪出來。這人要麽是藏得太深,要麽是大樹底下好遮陰,咱們沒夠著。總之,還得多費點心思。”
車窗簾子隨著馬車的奔波不斷被掀起,又不斷被撩下。潘竹青臉上好看的輪廓忽明忽暗,唯一不變的,是一雙冰冷星眸,始終堅毅深邃。仿佛能摧毀一切美好,又仿佛能平息一切災厄……
薛九坐在他對面,聽他說話聽到入神,不由得定定打量著他。這是九爺第一次如此認真的打量面前這個男子,一直以來,他是主子,甚至是導師……只有此時此刻,他薛九是站在情敵的立場上打量著他。
薛九的目光過於直白,讓潘竹青有些不悅。“你這樣盯著我好像很不妥。”
“我要是女人,我也肯定選您。”薛九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卻讓潘竹青疑惑到皺起眉頭。
他趕緊補了句瞎話:“我是說,如果我是龔玥玥,我肯定選你,不選那個小白臉子……”
一句蠢得不著邊際又容易適得其反的奉承話,卻引來潘竹青揚起嘴角難得一笑,是自嘲,也是覺得薛九這百年難得一見的傻樣實在有趣。
最後,他正了正面色,帶著玉扳指的大手輕拍在薛九寬厚的肩膀上:“薛九,我希望你明白,你我永遠不會成為對手。”
“明白,我明白!”
潘竹青那句話的含義有兩層。第一層,“我不會與你爭”。第二層,“若我與你爭,你連喊開始的機會都不會有。”潘竹青明白,以薛九的能力,只能參透前一半。
此時驛館裡一群人正對著藥方子發愁。替代原本方子裡肉桂與紅花的兩味藥材,雖已在新方子裡標明了名稱和藥性,卻幾乎對於所有人來說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更讓大家一籌莫展的,便是這兩味藥材的產地出處。一味是“瀟湘蘭”,方子裡說明它生長於大宋西南方向大理境內。此時宋與大理國的關系並不緊張,若是派人前往尋藥,安全問題倒不用過於憂慮,關鍵是路途頗遠,結結實實的跨過了北宋直徑。
另一味是“朱丹寇華”,路途倒是比大理國近許多。可偏偏生在玉門關外,戎狄水土之上。且不說關內外正各自排好千軍萬馬,大眼瞪小眼打算拚個你死我活。就關外那些實力雄厚又與中原人向來勢不兩立的異族武林人士們,就足夠讓趙長垣這幫人好好吃一壺的了。
別的不說,西域門派中的頭號種子選手大明教,就與趙長垣有著間接仇怨。明教勢力曾經一度伸展到玉門關以內,趙雄年輕時領兵西征,死磕了一整年,硬是將他們打回了老家。趙長垣的功夫很雜,其中就有人家大明教的內功護體心法和短兵刃搏鬥技術,都是趙雄當時從人家這個護法,那個祭司兜裡硬搶來的秘籍。當初讓人家吞下這奇恥大辱,現如今人家怎會跟他們客氣?
所以潘竹青讓傅雲轉交來的藥方子,並未給趙長垣帶來多久的驚喜,反倒讓他更加糾結起來,抱著胳膊在書房裡像鍾擺一樣踱來踱去。大理國一行只有舟車勞頓之苦,派遣個把可靠的心腹前往便可,並不叫他擔心。可西域之行,要闖玉門關,要避戎兵,還要隨時戒備異族武林人士的突襲……這一來一回,可謂千難萬險,九死一生。
好在趙長垣平時人緣極好,關鍵時刻,尚有生死之交願意出手相助,蕭雋便是第一個挺身而出的人:“將軍,蕭雋願意替您跑這一趟,拚盡全力也要將這藥引子給您找回來。”
趙長垣踱步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胳膊,感激的說:“大理和西域相隔千山萬水,怕是根本來不及。不過,還是謝謝你。”
蕭雋決心已定,不是那麽容易被打發掉的。“那將軍就另派人去大理,蕭雋去玉門關外,兵分兩路,您看如何?”若沒有龔玥玥和趙長垣,便沒有今日的蕭雋。當初的刀下留人,之後的知遇之恩,他堂堂七尺男兒豈可拋諸腦後?
趙長垣淡淡一笑,不容置疑的說:“這樣吧,你去大理。至於西域,還是我親自跑一趟。”
“萬萬不可!”在一旁絞盡腦汁幫著想辦法的何勇聽到這裡,再也沉不住氣了,走到趙長垣跟前,壓著嗓子提醒道:“您別又忘了自己的身份。”
趙長垣直率的望向他,平靜而又堅定的回應:“我的身份首先是人夫,人父,人子。其他都是次要的。”
“你……”何勇被他噎的無話可說,最後一咬牙,拍著胸脯說:“你留下,讓我去。”
趙長垣堅決的擺了擺手以示回絕:“別爭了,此去凶險無比,不是鬧著玩兒的。”他很清楚的明白,以蕭雋與何勇的武功,勉強涉險,結局多半是白白送死。
何勇有些氣急敗壞的嚷嚷:“你就讓我幫你一次不行麽?”
“你已經幫我夠多了,但這回真不行。倘若你有什麽閃失,我如何向你娘子交代?”更何況何勇連自己的兒子都未曾見過一面。“好好替我看著營裡的事,別叫我有後顧之憂就是幫我大忙了。”
何勇本就為趙長垣憂心忡忡,被惡少這麽一招惹,恨不得要抄起椅子往他腦袋上招呼。
幸好趙長垣適時出言喝止住:“好了打住吧,就按我說的辦。明日起,對外就宣稱我在驛館裡處理軍務。我離營之事,萬萬不可泄露分毫。軍內事務你們商量著辦,意見不統一就參照軍規。敵方若有動靜,至少要在十裡以外迎敵,不可放他們兵臨城下。沒有我的兵符,沒人會來救援的,明白了嗎?”
惡少點了點頭。何勇也知道自己確實技不如人,若硬要逞強,反倒耽誤了事兒,便也隻得不情願的嘟囔了一句:“明白了。”
趙長垣也滿意的點點頭,一邊踱著步子,一邊語氣淡淡的交代:“若十五日之後我還未歸,就悄悄知會我爹和我師父,把這裡的事情交代給他們,請他們早做打算。若三十日之後我還無音信,便宣稱我暴斃了吧。”
聽到最後,屋裡每個人都大為震動。何勇恨不得當場就哭出聲來:“元帥……您這是何苦呢……”
趙長垣看到每個人臉上的憂心與不舍,忍住心中酸痛,燦然一笑,裝作毫不在意的說:“咱們帶兵打仗的,戎馬一生,哪次不是豁出命去?如今是為了我心愛的妻子,我更加心甘情願,義不容辭。”
坐在角落裡沉默了許久的傅雲,此時也起身施施然來到他面前,面色沉靜道:“雲兒有話想請教趙將軍。”
“傅姑娘但說無妨。”
“倘若將軍真的一去不返,玥玥該當如何?”
傅雲面無表情,丟出輕飄飄一句話,卻如同一記鐵拳頭,砸在趙長垣心裡,讓他半晌沒緩過勁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