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再見。
坐在門口,一小時,兩小時,俞白雨沒有離開那個地方,張婉妤也並沒有推開門出來。
甚至沒有人醫生去打擾他們。
手術室的燈早就已經按下來了,理應護士應該把人拉出來把手術室騰出來。
在俞白雨剛出來的三分鍾之後,她看到那個主治醫生站在走廊盡頭,攔住了要走過來的護士,他不知道說了什麽,然後搖了搖頭,大概是把這最後的時間都留給了張婉妤。
一輩子有多長。
現在這幾分鍾又有多短呢?
俞白雨低下頭,把頭埋在膝蓋間,她不知道張婉妤什麽時候能出來,或許,她真的沒有勇氣走出來吧。
活生生的人,和她糾纏了二十年的人……
人生有幾個二十年?
那是她一生中,最燦爛的年華。
他擁有的她,都是最好的。
“再給他們一點時間吧。”
中途護士站在門口,左右為難,俞白雨抬起頭來,跟她說了這樣一句話。
她看到小護士眼中的驚喜,大概才發現,坐在這裡的人是俞白雨,隨著俞白雨一個硬生生扯出來的笑容,小護士的眼中充滿了通情。
不是看一個明星,而是看著一個患者家屬。
手術台上死過太多太多的人,她們都數不清楚一天要進去把幾個屍體抬出來,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從裡面離開,她點點頭,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回答了俞白雨之前的請求。
天邊又微微亮了,俞白雨看見那走廊盡頭的窗口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又來了,伴隨著太陽升起,不能再留在過去了,不是嗎?
她站起來,準備打開門進去叫張婉妤,門卻在她推下的那一秒被推開了。
眼睛腫的不像話的張婉妤站在俞白雨的面前,她的臉上掛著很奇怪的表情,大概是要笑的,勾起的嘴角,眼中的傷痛,讓她看起來如此的自相矛盾。
“白雨,或許……我要麻煩你一段時間了。”
她的聲音帶著沙啞,像是很久都沒有說過話一樣。
“嗯?”
俞白雨看著她。
“幫我一起,操辦一下他的喪事吧。”
她一個人,很多事情,真的沒有辦法,淡定的去完成。
就這樣送走生命中,比和父親生活的時間還要長的男人。
“好。”
同樣啞著聲音,俞白雨答應下來。
沒有什麽請求,比這個請求還來的無助。
她看著張婉妤抓著她的胳膊,在聽到她的回答之後總算有了一點防松,她漸漸蹲下去,放聲大哭。
聲音在長廊裡面形成一段又一段的回音。
站著的俞白雨正正的面對那病床上面的人。
他這個時候看起來是那麽乾淨,那麽安詳,他閉眼的樣子看起來和他的十六歲真像,丟掉了邋遢,他還是以前的樣子,一點兒都沒變。
他的遺體最終還是被送去了太平間,張婉妤依舊留在醫院辦剩下的手續。
他家裡一個親人都沒有了,隨著當年他父親破產,母親自殺,就只剩下了是獨子的他,所以他的緊急聯系人,永遠都只有和他在一起最久的張婉妤。
她此刻就好像是他的合法妻子一樣,辦理著她所有的身後事。
在辦好手續之後,外面的天已經大亮起來了。
俞白雨和張婉妤站在醫院門口,墨鏡下面的眼睛還有些睜不開,俞白雨使勁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一點,然後就看見了迎面走來的戴麗雅。
她胖了不少,臉色也比之前見面的時候好多了,整體看起來倒是沒有他們上一次見面的時候俞白雨覺得的那種神經的感覺,如今看起來,還是很正常的一個人。
沒有任何喬裝打扮,一路上也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直徑就走向了張婉妤來。
她認出了她們。
“給。”
站在張婉妤面前,她伸手,手中拿著一組刀片。
俞白雨下意識的護了一下張婉妤,刀片?!
“還有這個。”
她又伸出另外一隻手,手中有一個沒有刀片的刮胡刀,還有一管牙膏,那牌子是十幾年前的廉價牌,現在已經找不到了,也不知道戴麗雅是怎麽找到的。
張婉妤接過來那刀片和牙膏,她看著眼前那個連眼淚都沒有留下一點的女人,她甚至連眼眶都沒有紅。
“我不會哭的。去吧。”
她說著,轉身便走,就像是來的時候一樣瀟灑。
她也不是以前那個濃妝豔抹的戴麗雅了,完全的素顏讓她看起來,年輕了不止五歲。
不懂情況的俞白雨看了看張婉妤,她也看著俞白雨,搖搖頭說:
“怎麽辦,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哭的太多,身體都缺失了水分吧。
“這個是什麽意思?”
俞白雨指指他手中的東西。
“那時候,他家裡剛倒閉,這個牌子的牙膏大街小巷都是,很便宜,一塊錢就能買一條。他的胡子一直都長得很快,卻總是不刮,就等著我回來給他刮,這好像就是在上班一樣,有時候是早上,有時候是晚上,有時候隔幾天,有時候天天。一個刮胡刀,一個刀片,一管牙膏。他起碼有三四年,沒有自己刮過胡子。我特別忙的時候,他就一直讓它們瘋長,等我回來。”
張婉妤的語氣很低,她沒有哭,也沒有笑,連墨鏡都沒有拿下來。
“白雨,我們去疏通一下停屍間吧。我想,再給他刮一次。”
點點頭,俞白雨二話不說就詢問了停屍房的位置,然後帶著張婉妤過去,在門口的時候,她們自然是被攔下來了,停屍房,那哪兒是誰想來都能來的?
為此,俞白雨第一次打電話給葉洵尋求幫助,竟然是為了近醫院的停屍房……
說起來,葉洵還嚇了一跳,以為俞白雨是怎麽了,非要趕過來,好在俞白雨勸住了他,大概等了一個多小時,俞白雨和張婉妤成功來到了那個人的面前,他還沒有被推進冰櫃裡面,就在停屍間的床上躺著。
本來以為,停屍間是很可怕的存在,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俞白雨現在就是撞著膽子站在裡面了。
周圍的屍體上面都蒙上了白布,看守人幫張婉妤找到了他,然後掀開了臉上的白布,說了一句:
“快點。”
之後就關門走了。
這裡面只剩下一堆屍體,和俞白雨還有張婉妤。
除了俞白雨之外,張婉妤也沒有想象中的難受。
她擠出來牙膏,一邊輕柔的在他的臉上塗抹,一邊說:
“白雨,你知道為什麽,我一點都不怕嗎?”
她突然問俞白雨。
俞白雨搖搖頭,後來才想到她背對著看不到,就說了一句:
“不知道。”
“因為每個躺在這裡的人,都有他們的家人,他們的離開,該多讓家人傷心?每個離開的人後面,都會有為他落淚難過的人。不知道怎麽了,一想到這裡,我就害怕不起來。”
大概是有感而發,俞白雨覺得她說的沒錯。
只要一想到,外面還有記掛他們的人,俞白雨就也害怕不起來。
張婉妤給他刮好了胡子,因為血液不流通的關系,皮膚是很容易破的,張婉妤小心翼翼的給他把胡子刮得乾乾淨淨,然後看著他的臉說:
“這樣乾乾淨淨的多英俊。下一次刮胡子,別等我了,不然,那邊也沒有小姑娘會喜歡你的。”
她說著,在他的額頭上面落下一吻,說:
“就這樣乾乾淨淨的說再見吧。”
離開停屍間的時候,張婉妤沒有說話,當再一次站在醫院門口的時候,張婉妤說:
“白雨,我去你那住幾天吧?”
“好。”
俞白雨答應下來,她現在是需要人的時候,俞白雨自然立馬同意下來,然後兩個人打了個車,一路到了俞白雨的家。
張婉妤進去便脫掉鞋子在沙發上面躺下來,也沒有把自己當外人,讓俞白雨覺得舒服了許多,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俞白雨說:
“要不要把孩子接過來?”
張婉妤用有些空洞的眼睛看了看俞白雨,然後說:
“明天吧。”
今天,她實在沒有辦法,對著那個孩子,露出笑容。
“好。”
俞白雨點頭,給張婉妤拿了一套未穿過的睡衣,又在廁所裡面添加了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具,這才走到裡面的屋子,給陳睿打了一個電話。
“回去了嗎?”
陳睿那邊好像還在忙,聽起來特別的噪雜。
一聽到他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麽,心裡就好像崩潰了一樣,俞白雨忍住眼淚,好不容易說了一句完整的話。
“嗯,到家了。婉妤姐這幾天要住在我這裡。”
說著俞白雨歎了一口氣。
“嗯,我知道了。晚上我去給你們送點吃的吧。”
“好。”
趕緊掛斷電話,俞白雨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淚,才從裡面走出去,看張婉妤還躺在沙發上,便說:
“去洗洗吧。”
張婉妤點點頭,從沙發上面翻起來,然後進了衛生間。
坐在沙發上,俞白雨聽見衛生間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和乾嘔的聲音,她打開電視機,試圖讓吵鬧的電視機去掩蓋衛生間裡面會令張婉妤覺得難堪的聲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