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涅槃。
白雨姐,我送你最後一程,走好。
俞白雨唇邊掛著一分冷笑,將自己沾滿水珠的臉從水中抬起來。
她伸出那蒼白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臉上。瞧這一張臉,還是美貌模樣,正是二十歲的好年紀,風華正茂,嫩得可以掐出水來。
鏡子裡的俞白雨,年輕得過分。
她也不曾想到,經歷一場大變,一夕之間往日的一切全部被顛覆,睜眼卻回到二十歲。
舊公寓裡年久失修的水龍頭裡還在滴滴答答地落著水,俞白雨將自己的額頭抵在那鏡子上,隻感覺到一陣冰冷,像是她此刻的心,和血。
她臉色蒼白,嘴唇卻豔紅極了,活像是地獄裡掙扎而出,想要復仇的惡鬼。
俞白雨笑著,越笑越覺得諷刺,便在這隔音效果一點也不好的地方,笑了個歇斯底裡,又撕心裂肺,隻道她覺得自己喉嚨裡都要冒出血來,這笑聲才逐漸地歇下去。
笑完了,她也笑出了滿臉的淚。
將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平坦的一片。
那一瞬間,她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幹了一樣,然而在她再次將自己的臉埋進水裡的時候,力量重新恢復到了她的身上。
她是誰啊?
她是高高在上,罵不走、打不死、排擠不動的俞白雨!
從一個跑龍套的角色,到萬千鎂光燈下的影后,她怕過誰?
老天既然給她一次重來的機會,她便要給這人生,動一次大手術——章淵,周月佳……
好,好得很。
拿毛巾擦了臉,俞白雨走出破舊的盥洗室,看了看她離世的雙親唯一留給她的舊公寓,兩室一廳一廚一衛,八十平米,天花板上吊著水紋,以前樓上滲水,淹過下面。
隻一看到這舊公寓,她往昔的記憶便自動地浮現了出來。
拿出遙控器,按了按,打開電視,開了新聞頻道,便看到左下角顯示的日期和時間。
三月十八,似乎已經開學了。
俞白雨關了電視,去了自己的房間,從書架上找到了自己的學生證。
三流藝校,潛規則遍地。
她珍而重之地看著那學生證上青澀的自己,眼淚止不住地要掉,卻被她抬眼止住。
不能哭,不能哭,老天爺不公平!
本不該她哭,要哭也是那些個壞事做盡,天良泯滅的人哭!
天不讓他們哭,這一世,她來讓他們哭。
俞白雨狠狠地咬緊了牙關,看已經天亮,便收拾了一下。
她父母四年前車禍去世,保險公司賠付了一筆錢,俞白雨靠著這筆錢省吃儉用,自己兼職打工也能將大學讀完。只是這樣三流的藝校,出來能有個什麽發展,誰也不知道。
不過俞白雨自然清楚,作為演員班的人,她去跑了半年的龍套,之後在片場偶遇了張明峰,從此才開始了不一樣的人生。
人生總是期待著改變的,此刻的俞白雨,便期待著這樣的改變。
她等待著,再次與李明峰相遇。
能換的衣服實在不多,目前這公寓裡的情況不能跟她以後相比。
演技絕佳的俞白雨,將那一雙丹鳳眼裡的恨和痛都藏起來,變成那艱苦奮鬥的女大學生的眼神。上身穿修身的藏藍色襯衫,一條卡其色的休閑褲,頭髮利落地扎了起來,遠遠看著像個男孩子,不過隻一看側面或者正面便完全可以擺脫第一印象了。
原本她因為家庭原因,多少有些自卑,所以頭髮時常是披散著的,偶爾也能遮擋旁人的目光。遇到張明峰之後,逐漸被培養出來的俞白雨,卻渾身都是自信,仿佛她站在哪裡,哪裡便是舞台。
此刻的俞白雨雖然還是二十歲,但她心已經有些蒼老。只是骨子裡刻下的那些驕傲和自信,讓她與以往有了完全不一樣的氣質。
在那頭髮被頭繩綁高了的時刻,往昔那個俞白雨的頹廢和怯懦,便消失了個無影無蹤。即便穿得簡單,可她渾身都折射著一種逼人的光,如光華璀璨的鑽石。只是這樣鋒芒太露--
俞白雨歎了一口氣,又將眼裡神光收斂了起來,變得內斂而沉靜。
氣質的改換,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影后級演技,說換就換不含糊。
現在的她,還沒有以這樣女王的形象出現的資本。
乖乖地在生活之中扮演弱者,才能伺機而動。
挎了個劣質包出門,擠了公交上路,俞白雨看著高樓大廈頂端投放的那些廣告,又垂下頭,看看自己那磨損嚴重的圓頭水果鞋,隻自嘲地苦笑一聲。
K市藝術學院,距離她家只有十五分鍾的路程,下車之後她便輕車熟路地進了學校大門。
查過課表,今天在北教學區有表演課。
以前這種課,俞白雨從來不會去上,因為男老師們總是會借著這樣的機會吃女生的豆腐。即便是如今,她其實也不是想去的——只是剛剛回來,難免對這大學生活起了幾分懷念。
從她真正踏入演藝圈的那一刻開始,其實就已經脫離了真正的大學生活。
這學院裡,無數人渴望踏入那個圈子,卻擠破頭都找不到門。
“聽說了嗎?今天表演課那邊請來了一尊大神呢!”
“我們這破學校,能請來什麽大神?”
“有錢能使鬼推磨,給錢,什麽人請不來啊?”
“還別說,我真聽了點消息的,是唐奇的一個經紀人,有點小名氣。不過是來教咱們演藝圈常識的。”
說話的人做出了一個無奈的表情。
後面走著的俞白雨忽然心裡一動,微微皺緊了眉,唐奇的經紀人?
上輩子她簽的就是唐奇,後來因為跟經紀公司有過一些糾紛,曾經出走,還帶走了張明峰,不過後來唐奇換了東家,又把她請了回來。
俞白雨跟唐奇之間有說不完的故事,聽到這名字當真又是親切又是複雜。
北教學區,302。
俞白雨來得還有些早,她向來沒什麽存在感,如今將眼神放柔了,輕悄悄地挎著包走進來,坐在了教室最後的角落裡。
她的寒酸跟周圍姑娘們的光鮮亮麗比起來,算得上是反襯了。
大腹便便的張玉勝老師是一個早期的三流演員,謀了關系才能在這裡任職。
他先走進來,掃視了一眼,難得看到人來得還算齊,便擠出一絲笑容來。
“今天看到大家,都很高興,難得大家齊聚一堂,想必你們都已經聽說了,我們這一堂課請到了來自百星娛樂公司的經紀人為大家講課。”
張玉勝頓了一下,這班裡女多男少,女的二十幾個,男的十七八,現在都巴巴地望著他。來到這個班上的人,大多都是為了進圈子,當然不少進不去,成了外圍女,也是常事。難得請到之中正經娛樂公司的經紀人來,雖然其實名氣不是很大,但好在有經驗。
“來,請大家掌聲歡迎你們這一堂課的老師——百星娛樂公司經紀人張明峰!”
“啪啪啪”地,掌聲響起來。
在那看上去不到三十歲的男人,一推自己鼻梁上那一副金絲眼鏡走進來的時候,俞白雨隻覺得有什麽齒輪在她耳邊哢哢地響動著,幾乎要讓她尖叫出聲!
比預定的早了半年多!
張明峰竟然——出現了……
俞白雨幾乎沒遮掩住自己驚詫的眼神,忙低了頭,才避免被人看到。她捂住自己的嘴,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才平複了自己的心跳。
按照上一世的記憶,張明峰出現在她大三的上半學期,那個時候她已經在各大片場跑了半年的龍套,可是現在還在大二的下半學期開頭。
想必不是張明峰出現得早了,只是當初自己不來上課,所以常常錯過這樣的事情。
她有很多的兼職工作,那個時候為了生計,可以說是忙得不可開交。
若非因為今日早上剛剛重生回來,她對往昔生活帶著幾分懷念,是絕不會來到這裡上課的。在俞白雨的計劃裡,最要緊的還是掙錢活下去。便是現在的她也這樣想,下午就去咖啡廳打工……
可是現在,張明峰出現在她視線之中,如此猝不及防。
這男人對她的意義,興許比章淵還大。
章淵成為她的丈夫,用婚姻綁架她,迫使她離開了演藝圈,甚至婚內出軌,勾搭上她昔日的摯友。對俞白雨來說,這事實像是一耳光落在她臉上,將她昔日的蒙昧摔了個七零八落。而張明峰,用他的一言一行,一天一天耐心地、仔細地、像是最細心的工匠一樣,將她打磨出來,雕琢拋光,最終放到世人的眼前,使她吸引無數人驚豔的目光。
若俞白雨自己大言不慚一些,說她是塊璞玉,是匹千裡馬,那張明峰便是和氏,便是伯樂。
她悄然將那修長白皙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心口,鎮定下來,看向講台之上。
張明峰這個時候入行還不到三年,在圈子裡混得其實不是很如意。
這一次接受邀請來這裡做演講,也不過是為了還這張玉勝一個人情。這兩人都姓張,乃是同宗,左右要給個面子。不過他這次來,倒也不是完全沒事兒做。
最近有一部剛剛開機的片子,缺幾個漂亮的龍套,知道他要來K市藝術學院之後,導演便拜托了他,叫他順便給挑兩個去。
面對著眼前這群年輕人期待的目光,張明峰只在心裡嘲諷一笑,人人向往光鮮亮麗,卻不知道背後多肮髒。
手指從鏡架上落下,張明峰笑起來的時候很有迷惑性——當初俞白雨便說,他不做藝人可惜了。不過張明峰總是開玩笑說,他若是做藝人,那影帝就沒地兒活了。
當時俞白雨隻當他是玩笑,不過現在盡管坐在後面,隔得很遠,也覺得張明峰實在是長得好。
她靜心聽他講,隻覺得講得有些粗略。
張明峰舉了幾個藝人入圈的例子,還說了如今當紅的女星戴麗雅的心路歷程,在聽到戴麗雅遭遇潛規則時候抗爭不屈這一段的時候,俞白雨終於沒忍住,捂住自己的肚子便笑倒在了桌子底下。
幸好她坐在後面,也沒什麽人注意到。
前面還在講課忽悠人的張明峰隻覺得似乎少了一個深色的影子,不過也沒在意,繼續吹牛去了。
戴麗雅是個什麽人,俞白雨能不清楚嗎?
她入圈的時候,戴麗雅還是當紅的前輩。說什麽遭遇潛規則抗爭不屈,騙鬼呢!這張明峰,之前還講得靠譜,沒一會兒就開始忽悠了。
這人少有正經時候,一本正經的外表下蓋著一顆脫線的心。
躲在桌子下面的俞白雨想著,忽地又笑不出來了。
她眼簾一搭,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濃重的陰影,在這長達一個小時的吹牛結束之後才起來。
眼看著結束,張明峰卻跟張玉勝說了一會兒話,然後重新走到眾人中間,便笑了一聲:“前一陣有一位導演讓我找幾位女性角色去,新開機的青春偶像劇《歧路少年少女》缺幾個龍套。任何事情都從小處開始,不要輕視龍套角色——能演好龍套也是一種本事,沒有人生來便是影帝天后,你換了龍套角色給影帝天后,他們也一樣能演好。區分一名好的演員的根本標準,是演技,不是他的身份。”
先灌一潑迷魂湯,俞白雨幾乎能猜到他下一句話是什麽了。
這一番理論,當初張明峰也跟她說過的。
俞白雨忽然覺得有些累,也不想聽他說話了,轉身便走出了教室。
“--所以,龍套角色只是一個開始。這也許,就是你們輝煌的起點。”
十分具有蠱惑力的話語,也與俞白雨預測的如出一轍。張明峰一抬眼,便看到那清瘦的背影,穿著藏藍色的襯衣,已經走了出去。
半路退場,不給面子。
張明峰輕輕地一皺眉,卻還是轉過臉來,笑容滿面道:“這一次有五個名額,不知道有誰願意?”
(本章完)